林漢生來軍部報到的那天,臨安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浙江的雪下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很快就化了。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外面套著一件半舊的棉襖,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站在軍部門口,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新編第11軍軍部”的牌子,看了很久。
王德福從裡面跑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林漢生。來報到。”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王德福接過他的介紹信,看了一眼,側身讓他進去。林漢生走進院子,腳步不快,目光掃過院子裡堆放的彈藥箱、來來往往的軍官、牆角那棵老槐樹。他沒有像其他新來的人那樣東張西望,只是安靜地看,安靜地走。
陳東征在辦公室裡等他。林漢生走進去,把皮箱放在門邊,走到陳東征面前,立正。他沒有穿軍裝,穿著一件灰布長衫,立正的姿勢有些生疏,像是不太習慣。他的臉瘦長,顴骨突出,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
“陳軍長,林漢生報到。”
陳東征看著他,伸出手。“歡迎。坐。”
林漢生在他對面坐下,腰桿挺得筆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當兵的手,像握筆的手。陳東征給他倒了一杯水,推過去。他雙手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我是個文人,不懂打仗。”林漢生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懂文字,懂宣傳。我能讓弟兄們知道,他們在為誰打仗,為什麼要打,打的是誰。”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以前在哪做事?”
“在《大公報》待過幾年。”林漢生沒有猶豫。“後來在生活書店做過一段時間。抗戰以後,在浙江保安團做文宣。沈處長——沈清泉處長,把我調到新113師當參謀。沈組長找到我,說軍裡要辦一份報紙,問我願不願意來。我說願意。”
《大公報》,生活書店。陳東征點了點頭。這兩個地方,都是進步文人聚集的地方。生活書店更是鄒韜奮辦的,出版過很多左翼書籍。他沒有多問,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報紙叫《挺進報》。”陳東征從抽屜裡拿出那份樣稿,遞給他。“你看看。有什麼想法,首接說。”
林漢生接過來,看得很慢。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他的手指在“挺進報”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筆畫間游移,看了幾秒,又翻過去了。
“名字好。”他把樣稿放回桌上。“有力量。挺進,向前,不退。士兵能懂,軍官也能懂。”
陳東征看著他。“內容呢?”
林漢生想了想。“戰況通報可以再簡練一些,用士兵的話說,不用公文腔。英雄事蹟要寫具體的人、具體的事,不要喊口號。軍座的訓話——”他頓了一下。“可以再多一點。弟兄們想聽軍座說話。”
陳東征沒有笑,也沒有點頭。他看著林漢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討好,沒有閃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一個文人,在軍隊裡待過,知道怎麼跟當兵的人說話,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他們聽得懂。這樣的人不多見。
“那就按你的想法辦。人手不夠,從軍部調。印刷的事,王德福會幫你協調。第一期,十天之內出來。”
林漢生站起來,立正。“是。”他拿起皮箱,轉身要走。
“林社長。”陳東征叫住他。
林漢生停下來,回過頭。
“你以前寫過什麼?”
林漢生沉默了一下。“寫過很多。大部分都是替別人寫的,署別人的名字。只有一篇,署了我自己的名字。”他沒有說那篇是什麼。
陳東征看著他。“去吧。”
林漢生走了。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陳東征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陳東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