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紅軍到陝北》第176章 主編林漢生(2)

作者:老張0612·4個月前

林漢生很快投入到辦報工作中。他在軍部大院東側的一間空房裡安了張桌子,桌上堆滿了稿紙、筆墨、剪刀、糨糊。窗戶朝南,光線好,他白天寫稿、改稿、排版,晚上校對、審稿,常常熬到半夜。王德福給他配了兩個幫手,一個是從師部調來的文書,字寫得好;一個是印刷廠來的學徒,會排版。林漢生手把手地教他們,從標題怎麼擬到版面怎麼分,從標點符號怎麼用到圖片怎麼配,講得很細。

《挺進報》第一期出來那天,林漢生親自抱著報紙送到各師。他走得很快,長衫的下襬在風中飄著,像一面旗。報紙發到連排,不識字計程車兵圍著識字的,聽他們念。唸到軍座訓話那段,沒人說話,都在聽。唸到英雄事蹟那段,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

沈碧瑤也拿了一份,從頭讀到尾。她讀完社論,又讀了一遍。那篇社論的標題是《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文章不長,千把字。開頭說:“我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喜歡打仗,是因為身後有我們的家,有我們的父母、妻子、孩子。”結尾說:“不退,就是勝利。不死,就是希望。”沒有大道理,沒有空話套話,讀起來像一個人在說話,不是在做報告。

沈碧瑤拿著報紙去找陳東征。“你看看這篇社論。”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遍,放下。他沒有說什麼,但沈碧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碧瑤和林漢生接觸多了起來。軍部的報紙需要他審稿、定稿、簽發,林漢生每次把稿子送來,她都要看一遍。她不改內容,只改錯別字。林漢生的稿子錯別字很少,有時候從頭翻到尾,一個都找不到。

一天,沈碧瑤拿著新一期的樣稿走進陳東征的辦公室,把稿子放在他桌上。“這個林漢生,不簡單。”

陳東征抬起頭。“怎麼不簡單?”

“他對時局的看法,跟你有很多相似之處。”沈碧瑤在他對面坐下。

陳東征放下鉛筆。“比如?”

“比如他說——”沈碧瑤拿起樣稿,翻到社論那頁,唸了一段。“抗日不是靠一黨一派,要靠全民族。只有全民族聯合起來,才能把鬼子趕出去。這話你說過,他也說了。還有這一段——”她翻過一頁。“他說,軍隊不是哪個人的私產,是老百姓的軍隊。這話你也說過。”

陳東征沒有接話。他從沈碧瑤手裡拿過樣稿,看了那段文字,目光在字裡行間慢慢移動。那些句子平實流暢,像溪水一樣自然,讀起來毫無阻力,卻句句都能把人往另一條路上引。不是喊口號,是把一種想法、一種信念,用最通俗的話說給士兵聽。這種寫法——他太熟悉了。

他在心裡想:這個林漢生,恐怕不只是個文人。

他放下樣稿,從抽屜裡拿出林漢生的檔案,又看了一遍。履歷很簡單:浙江紹興人,三十一歲,曾在《大公報》任職,後在生活書店工作,抗戰後回浙江,在保安團做文宣。沒有參加過任何政黨,沒有不良記錄,背景清白。檔案太白了,白得像一張剛洗過的床單,看不到任何褶皺,也就看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你覺得他怎麼樣?”陳東征抬起頭,看著沈碧瑤。

沈碧瑤想了想。“有才華,有想法,做事認真。士兵喜歡看他的文章,說看得懂,聽得進。”

“你信任他?”

沈碧瑤愣了一下。“信任?談不上。才認識半個月,談不上信任。但他寫的文章,我信。不是信他這個人,是信他寫的那些道理——那些道理是對的。”

陳東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林漢生正蹲在槐樹下,和幾個士兵說話。他穿著一件舊軍裝,領口敞開著,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蹲著的樣子不像文人,像一個在田邊歇腳的老農。他在說什麼,士兵們在聽。有人笑了,有人點頭,有人插嘴問了一句,他側過頭認真聽,等那人說完,才開始回答。

沈碧瑤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你在擔心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沒有。只是覺得,這個人——太合適了。合適得讓我不太放心。”他頓了一下。“我們這支隊伍,缺一個能替我們說話的人。他能說,會說,士兵愛聽。這是好事。”

“那你擔心什麼?”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林漢生的檔案放進抽屜裡。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了幾行字,放下筆,把稿紙遞給沈碧瑤。

“下一期的社論,題目我己經想好了:《槍桿子和筆桿子》。你跟林漢生說,讓他按這個題目寫。告訴他——怎麼寫都行,但要寫出一個意思:筆桿子要幫槍桿子說話,槍桿子要保護筆桿子寫下去。”

沈碧瑤接過稿紙,看了看,收進口袋裡。

窗外的槐樹下,林漢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抬起頭,看到辦公室視窗站著的兩個人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中拉得很長,瘦削而筆首,像一株被風吹不倒的竹子。

陳東征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那條漸漸消失的影子,目光一首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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