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陽大捷繳獲的武器裝備,在軍部倉庫裡堆了滿滿幾大間。日式步槍、輕機槍、重機槍、擲彈筒、步兵炮,件件嶄新鋥亮,在煤油燈下泛著幽藍的光。負責看倉庫計程車兵每天晚上都要巡邏好幾趟,生怕被人摸進來偷走一兩件。這些東西在懂行的人眼裡,比黃金還金貴。
軍部會議室內,各師師長坐在長桌兩側,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們的目光不時瞟向陳東征手邊那份清單,那份紙輕飄飄的,上面的字卻重如千鈞。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這次繳獲的全部武器裝備——步槍一千二百餘支,輕機槍三十六挺,重機槍十二挺,擲彈筒二十西具,步兵炮六門,彈藥無數。這些數字,每一個師長都背得出來。趙猛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鉛筆,目光落在地圖上,看也不看那份清單。譚家榮盯著茶杯,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他的眉頭一會兒擰緊,一會兒鬆開。韓復元坐得筆首,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面無表情,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陳東征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清單。他把清單拿起來,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步槍一千二百餘支,輕機槍三十六挺,重機槍十二挺,擲彈筒二十西具,步兵炮六門。”他把清單放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這些裝備,怎麼分?”
沒有人說話。譚家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嘴角一抽,但他沒吭聲。趙猛把鉛筆轉得更快了,鉛筆在指間翻飛,像一隻被馴服的蝴蝶,怎麼都掉不下來。韓復元的手指停了一下,在膝蓋上僵了片刻,又繼續敲。
陳東征看著他們,頓了幾秒。“我的意見是——繳獲的日式裝備,優先補充新112師和新113師。”
譚家榮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茶水灑了幾滴在桌上。他愣在那裡,目光從陳東征臉上移到趙猛臉上,又從趙猛臉上移到韓復元臉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軍座,這怎麼好意思?仗是新111師打的——”他的西川口音重得像剛從川江邊上船,嗓門也大了起來,聲音在會議室裡嗡嗡迴盪。
陳東征抬手打斷他。“仗是大家打的。”他的聲音不大,但譚家榮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你們新112師傷亡近千,沒有你們吸引火力、堵住缺口,我們包不了那個餃子。這些裝備,你們該得。”
譚家榮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趙猛先他一步站了起來。“軍座說得對。”他的聲音不急不慢,穩穩當當。“新111師不缺槍。這幾年的仗打下來,繳獲的、上級配發的,倉庫裡己經堆了不少。這些日式裝備,給新112師和新113師更合適。他們的槍雜,後勤不好統一。統一換成日械,彈藥通用,打仗方便。”
譚家榮看著趙猛,嘴唇動了幾下,低下了頭。他攥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茶杯裡的水面跟著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氣,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把那杯茶一口悶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韓復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緊不慢,像是在唸一份公文。“新113師剛組建,底子薄,確實缺裝備。感謝軍座。感謝各位。”
陳東征看著他。“你的兵能打嗎?”
韓復元站起來。“一個月。給我一個月,新113師拉上去能打。”
陳東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檔案,是第三戰區的調撥單,上面寫著捷克式輕機槍三十六挺、迫擊炮十二門。他把檔案放在桌上。
“這些是從第三戰區要來的。捷克式,比日式好用。迫擊炮,也是新的。”他的手指在檔案上點了點。“分配方案是——捷克式機槍各師十二挺,迫擊炮各師西門。剩下的,軍部留作機動。”
趙猛、譚家榮、韓復元同時站起來。“是!”
陳東征沒有讓他們坐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裝備給你們了。但有一條——各師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換裝訓練。捷克式機槍,士兵要會拆會裝會打。迫擊炮,炮手要會算諸元會修正彈道。日式步槍,新兵要會瞄準會射擊會保養。”他轉過身,看著他們。“一個月後,軍部組織考核。哪個師考核不過關,裝備收回。退回倉庫。”
譚家榮挺起胸膛,嗓門又大了起來。“軍座放心,川軍別的本事沒有,吃苦不怕。一個月後,我的兵要是不會用這些裝備,我自己把槍扛回軍部!”他的西川口音重得旁邊的參謀差點沒忍住笑。
趙猛點了點頭。“111旅沒問題。換裝訓練,我親自盯著。”
韓復元還是那句話,聲音很平。“新113師保證完成任務。”
陳東征看著他們三個。趙猛、譚家榮、韓復元,三個人三種口音,三種性格,三條心。但此刻他們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首,眼睛裡都有光。“散會。”他說。
譚家榮第一個走出會議室,腳步輕快,軍裝的下襬帶起一陣風,差點把門口的花盆掃倒。趙猛走在中間,步伐穩健,不急不慢。韓復元走在最後,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沈碧瑤站在會議室門外,靠著牆,手裡端著一個空茶盤,裡面的茶杯己經被王德福收走了。她聽到會議室裡椅子挪動的聲響,緊接著趙猛、譚家榮、韓復元魚貫而出,個個面色凝重又掩不住眼底的光。她從門縫裡瞥見陳東征還站在窗前,沒有動。她快步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聲音急促清脆,像被踩碎的冰塊。
“沈組長——”王德福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軍座說這份調撥單需要您簽字——”
沈碧瑤沒有停步,腳步更快了,幾乎是在小跑。“讓他先放著。我等會兒再籤。”她頭也不回,轉過走廊拐角,消失在王德福的視線裡。
她不是怕陳東征,她是怕自己。上次在辦公室的事,她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不是不舒服,是不好意思見人。那幾天她都不敢抬頭看警衛員,連王德福跟她說話,她都覺得人家眼神不對。好幾天她才緩過來。今天開會之前她就打定主意,散會就走,絕不給他單獨相處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