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桌上堆著情報處送來的檔案,她坐下來翻了幾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透心涼。
會議室裡只剩下陳東征一個人。他把那幾份調撥單和分配方案收攏,放進抽屜裡。整理桌面,拿起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水漬。他等了片刻,沈碧瑤沒有進來。他走出會議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王德福在走廊盡頭整理檔案櫃。看到陳東征出來,王德福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陳東征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沈組長呢?”陳東征問。
“回辦公室了。說——檔案先放著,她等會兒再籤。”王德福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櫃。
陳東征站了一下,轉過身,朝軍部辦公室走去。路過沈碧瑤辦公室門口時,他放慢了腳步。門關著,窗簾拉上了。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門。
“碧瑤。”
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一下。“檔案需要你簽字。”
過了好幾秒,門開了一條縫。沈碧瑤從門縫裡看著他,手裡拿著那份調撥單,己經簽好了。她把檔案從門縫裡塞出來,手指縮得很快,像怕被夾住一樣。
“簽好了。”
陳東征收過檔案,看了一眼,簽名的字跡還有些潦草,碧瑤兩個字寫得急,筆畫都有點飛了。“你——”他剛開口。
沈碧瑤己經把門關上了。
陳東征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愣了片刻。他想起上次——沈碧瑤是在白天被他堵在辦公室裡了,他以為她只是害羞,沒想到她記了這麼久,怕成這個樣子。他低下頭,把調撥單摺好放進口袋裡。
門那頭,沈碧瑤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又不是沒做過。她想起那次在辦公室,她掙扎了一下,說“外面有人——”他說“警衛在門口”,她說“他知道——”他說“他知道,但他不會進來。”那雙手搭在她腰上,她沒力氣推開,也不想推開。她咬著嘴唇,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怕自己發出聲音。那間辦公室的窗簾太薄了,外面的人只要側一下耳朵,什麼都能聽到。那幾天她看到警衛員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人傢什麼都知道似的。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想寫點什麼,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陳東征站在門口,把調撥單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摺疊好放進內衣口袋。他對著那扇關著的門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靜。“下次不會了。我敲門,你開了,我再進去。”
門那邊沒有聲音。
陳東征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他沿著走廊往軍部辦公室走,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沈碧瑤在門後等那聲音完全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掌心有一點燙。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說些什麼,又怕他真的說了什麼。
她轉身回到桌邊坐下,拿起筆,翻開了情報處的日誌本。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院子裡的水窪上,亮晶晶的。遠處操場上傳來士兵訓練的喊殺聲,一、二、三、西,震天響。她低頭在日誌本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工整整,和剛才簽名的潦草判若兩人。
下午,陳東征去訓練場轉了一圈。趙猛正帶著111旅練換裝,新的日式步槍發到士兵手裡,每人一支,烏黑的槍管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士兵們蹲在地上拆槍、裝槍,拆了裝、裝了拆,一遍又一遍,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卡塔卡塔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幾百只麻雀同時在叫。趙猛蹲在旁邊看著,偶爾指導一下,把手搭在新兵的肩上,幫他調整握槍的姿勢。“槍托抵肩要實,呼吸要穩,準星要平。”他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這幾句話,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啞了。
譚家榮的新112師在另一個操場練山地衝鋒。士兵們揹著新發的步槍在山坡上爬上爬下,汗水把軍裝浸透了,貼在身上。譚家榮站在山腳下,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涼白開,他喝一口罵一句,罵完了又喊加油。
韓復元的新113師在靶場練射擊。捷克式輕機槍架在掩體上,槍管打得發紅。射手換了一茬又一茬,每個新兵都要打夠一個基數的子彈。子彈殼蹦出來,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色的落葉。
沈碧瑤沒有去訓練場,坐在辦公室裡翻情報處送來的檔案。她把一份關於日軍在杭州兵力調動的報告看了兩遍,拿起鉛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字,放在待辦欄最上面。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空蕩蕩的,陳東征沒有回來。她低下頭繼續看檔案,心不在焉,又把第一段重讀了一遍。
晚上都快十點了,陳東征才回到自己與沈碧瑤在軍部那間營房。這次還沒等他先敲門,沈碧瑤己經從裡面迎了出來,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東征就從床上醒來了,他摟著沈碧瑤就這麼抱著她,一首到她也醒了過來。
“那天的事——是我不好。”
沈碧瑤伏在陳東征的懷裡,胸口還感覺昨天晚上被咬得隱隱做痛,她沉默了好一會。她手指微微蜷著。
“以後只要不是白天,我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