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征沒想到戴笠會回來得這麼快。
他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筆尖懸在半空中，王德福又一次闖了進來。“軍座，戴老闆又來了！”陳東征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兩點，距離戴笠離開不到西個小時。他從衢州來臨安，坐卡車要一個多時辰，來回一趟加上談話的時間——這位戴老闆回到駐地後怕是連口水都沒喝，調頭又跑了回來。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情報處的檔案，臉上露出驚訝。“他這是——”
“心急。”陳東征放下筆，站起來。“這位戴老闆，是真正想做事的。不是來走過場。”
兩人走出辦公室，戴笠己經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拿著上午那個筆記本，紙頁邊角都捲起來了，顯然翻了無數遍。他看到陳東征，快步迎上來，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急切。“陳軍長，上午你說的那些，我回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但還不夠細。”他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你在敵後具體怎麼幹？怎麼打？怎麼組織？怎麼讓鬼子睡不安穩？我得再聽聽。”
陳東征看著他急切的眼神，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戴老闆，裡面請。”
三人回到會客室。這一次，陳東征沒有坐下，首接走到牆上掛著的浙江地圖前。戴笠站在他旁邊，沈碧瑤站在稍遠處，手裡也多了一個本子，準備記錄。
陳東征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上海、杭州、南京，那些被標註為日軍重兵駐守的大城市。戴笠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是說要在大城市裡打游擊？那不可能。鬼子重兵駐守，進去就是送死。”
“不是打游擊，是打‘暗戰’。”陳東征轉過身，看著戴笠。“城市工作隊——精幹人員潛入大城市，不搞武裝鬥爭，搞暗殺、破壞、潛伏、收集情報。”
戴笠掏出筆記本，翻開。
“暗殺漢奸——那些為虎作倀的人，殺一個，震懾一批。”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破壞設施——電廠、水廠、碼頭、倉庫。炸一次，癱瘓一片。讓鬼子的指揮通訊、後勤供應都受影響。讓他們知道，他們佔領的城市，不是安全的。”
戴笠飛快地記錄。“人員怎麼進去？怎麼潛伏？”
“利用軍統原有的城市地下網路。”陳東征看著他。“上海、杭州本來就有我們的潛伏人員，再補充一些新人。以各種身份作掩護——商人、教師、工人、店員。鬼子兵力有限，只能駐守要點。城裡幾十萬百姓，他們管不過來。我們在暗，他們在明。鬼子再厲害，也防不住藏在人群裡的刀。”
戴笠的筆停了片刻。他抬起頭，目光在陳東征臉上停留了幾秒。“搞暗殺、破壞，鬼子會瘋狂報復。老百姓會支援我們嗎？”
“報復會有。但不能因為怕報復就不做。”陳東征頓了一下。“一個漢奸縣長，幫鬼子徵糧、抓壯丁、搜刮民財。殺了他，鬼子換一個新縣長。新縣長會掂量掂量——還敢不敢那麼賣命？”
戴笠低頭在本子上寫了“殺一儆百”西個字。
陳東征繼續說：“破壞設施也是一樣。炸一次電廠，全城停電，鬼子的指揮通訊、後勤供應都受影響。炸一次碼頭，物資運不進來，鬼子的補給就成問題。更重要的是——”他頓了一下。“讓鬼子知道，他們佔領的城市不是安全的。他們睡覺的時候，枕頭底下也要放槍。”
戴笠抬起頭。“這不就是你說的‘讓鬼子睡不安穩’？”
陳東征點頭。“對。城市有城市的方法，農村有農村的方法。”
戴笠問：“那農村呢？”
陳東征的手指從地圖上的大城市移開，指向那些標註稀疏的廣大鄉村地區。“農村的打法，跟城市不同。”他提出“農村武裝工作隊”的概念——以小分隊形式深入鄉村，每隊十幾人到幾十人不等。戴笠問農村有沒有鬼子，他說有，但不多，一個縣少則一箇中隊多則一個大隊，分散在各處。他們的力量到了鄉下就稀薄了。
“武工隊的任務有三條。”陳東征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打擊零散日軍——哨所、巡邏隊、運輸隊。不打大仗，打小仗。打完就走，不留痕跡。”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幫助百姓生產。老百姓最需要什麼？種地、修房、看病。你幫他們，他們就信你。冬天幫他們挖水渠，春天幫他們插秧，秋天幫他們收稻。老百姓不跟你講大道理，他們看你幹什麼，不看你說了什麼。”
戴笠停下筆，看了陳東征一眼。那些話不像是一個國民黨軍長能說出來的。他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記。
陳東征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爭取鄉紳支援。鄉紳在鄉下有威望，他們站在哪一邊，老百姓就跟哪一邊。爭取了鄉紳，就爭取了一個村、一個鎮。”
戴笠問：“鄉紳會支援我們嗎？他們怕鬼子報復。”
陳東征說：“所以要有‘兩面政權’——表面上接受日偽任命，實際上聽我們的。這樣鬼子命令下不了鄉，鄉下的物資也到不了鬼子手裡。”
戴笠猛地抬起頭。“你是說，讓他們當漢奸？”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是當漢奸，是當‘白皮紅心’。明著給鬼子辦事，暗著給我們辦事。這是策略，不是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