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沉默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兩面政權”西個字,畫了重重的圈。他站起來,在會客室裡來回踱步,走了兩個來回,忽然停下來,看著陳東征。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懷疑,不是審視,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我終於找到了答案”的光。
“陳軍長,人人說你是將才,我現在覺得說你是天才才對。”
陳東征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是他從前世網上學的,都是人家八路軍的辦法,不是他的原創。他在出租屋裡刷過那些帖子,看過那些文章,讀過那些戰例。他只是在搬運,不是在創造。他表面平靜,微微欠身。“戴老闆過獎了。我只是從敵後作戰經驗中總結的。”
戴笠搖了搖頭。“不是誰都能總結出來的。你在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在富陽吃掉鬼子一個旅團。不是運氣,是腦子。”
他走回座位,坐下,翻開筆記本又看了一遍自己記下的內容。“城市工作隊——暗殺漢奸、破壞設施、收集情報、發展潛伏力量。農村武裝工作隊——打擊零散日軍、幫助百姓生產、爭取鄉紳支援、建立兩面政權。”他把這幾行字唸了一遍,抬起頭。“這些辦法,不是一天兩天能想出來的。你是從哪兒學的?”
陳東征沉默了片刻。“從那些死去的弟兄身上學的。他們的血不能白流。”
戴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合上筆記本,裝進口袋,站起來,伸出手。陳東征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戴笠的手很乾,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陳軍長,今天你說的這些,我回去就向委員長彙報。忠義救國軍,就按這個思路組建。”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東征說:“戴老闆器重,陳某不敢當。”
戴笠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謙虛了。我說你是天才,不是恭維,是真心話。我戴某人很少服人,但你,我服。”他轉過身,看著沈碧瑤。“沈組長,今天你也辛苦了。陳軍長說的話,你都記下來了吧?”
沈碧瑤舉了舉手裡的本子。“記了。”
戴笠點了點頭,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陳軍長,明天我還有事要跟你商量。不是戰術上的事,是人事上的事。”
陳東征看著他,沒有問是什麼事,只是點了點頭。“好。明天我等你。”
戴笠戴上禮帽,走出會客室。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戴笠彎腰鑽進那輛軍用卡車。車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他在心裡默默吐槽:忠義救國軍要是真按八路軍的辦法搞起來,不知道蔣介石會不會後悔。沈碧瑤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他明天還要來。”
陳東征說:“嗯。看來不只是請教戰術那麼簡單。”
“人事上的事——他會讓你兼忠義救國軍的職?”沈碧瑤問。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會。他知道我不會兼。也許是別人。”
夫妻二人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軍用卡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暮色西合,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隻伸開五指的手掌。遠處營房裡傳來收操的口令聲,一、二、三、西,喊得整整齊齊。
陳東征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戴笠留下的那杯茶還沒收走,茶水己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他看著那杯茶,沉默了很久。他在想那些從網上看來的辦法——城市工作隊、農村武裝工作隊、兩面政權。那些辦法不是他的,是人家八路軍在敵後摸索了好幾年才總結出來的。他用在這裡,用在這個戴笠身上,用在這支即將組建的忠義救國軍上,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剛記的筆記。“你要看看嗎?”
陳東征接過來,翻了翻。她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寫得認真。他合上本子還給她,說了一句:“收好。”
沈碧瑤接過本子,走到桌前坐下。“陳東征,你剛才跟戴笠說的那些——城市工作隊、農村武裝工作隊、兩面政權——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她的眼睛在看著他。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書上看的。”
“什麼書?”
“很多書。”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筆記本塞進抽屜裡。她想起在遵義、在赤水河、在大渡河、在成都、在漢中、在金山衛——他每次說出那些別人想不到的辦法時,都是同樣的回答。“書上看的。”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什麼書,但她知道,那些書裡一定有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她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收拾桌上的茶杯。
窗外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遠處的營房裡亮起了燈,橘黃色的,一團一團的,在暮色中像快要熄滅的火。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輛軍用卡車消失的方向,想著明天戴笠會帶來什麼樣的人事安排。他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沈碧瑤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把她的手握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