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是真有的。
不多，就是幾個粗麵饅頭，一小鍋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外加幾碟子山下村民自家醃的鹹菜。
就這麼擺在忘機觀院子裡的石桌上。
石桌從中間裂了一道大口子，是很久之前裂的。
縫隙裡被人細細地填了黃泥，填得十分認真，雖然看著還是裂的，但放碗的時候己經不晃了。
李平安在石桌旁坐下，端起那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熱粥，順勢環顧西周。
這忘機觀是真破。
院牆塌了半邊，用幾塊大青石湊合墊著，勉強防一防山裡的野狗。
院子裡有兩棵老梅樹，枝椏看著很有些年頭了，但修剪得齊整。青石板的地面上沒有落葉，顯然是天天都有人打掃。
正殿裡立著的道尊神像，只剩個泥胎，沒有鍍金粉，也沒有穿彩繪，就是最尋常的黃泥糊的。
但底下的蓮花座臺擦得一塵不染，香爐裡積著淺淺一層香灰，是新燒的，不是那種經年累月沒人管的陳灰。
李平安把這些零碎的光景，一樣一樣地看進眼裡，隨即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又喝了一口。
粥很淡，米少水多，熬得時間卻極長，米粒早就全開了花，軟爛綿密。
喝進嘴裡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但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是一股讓人踏實的暖意。
敖來順此刻化作了個光頭半大少年的模樣，坐在他旁邊，腦袋上還頂著兩個沒褪乾淨的青色小蛟角。
這頭剛才還喊打喊殺的河蛟，此刻正老老實實地端著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喝了兩口，他抬起頭，偷偷往白芷那邊瞥了一眼。
白芷坐在石桌對面，面前也放著一碗粥，但她沒動。
這位清冷孤高的九尾天狐，只是將手平放在膝蓋上，靜靜地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梅樹。
那雙彷彿能看透百年歲月的眸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那麼出神地看著。
敖來順盯著她面前那碗還在冒熱氣的粥，嚥了口唾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權衡了一下敵我雙方的武力值，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繼續低頭扒拉自己的碗。
那個之前拿泥巴石頭砸李平安、流著兩筒清鼻涕的小屁孩，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湊到了白芷身旁。
他也不怕生，就那麼挨著白芷的腿坐下，仰著髒兮兮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這位“白仙姑”看。
看了一會兒，小屁孩似乎是累了，大著膽子把腦袋往白芷的手臂上靠了靠。
沒說話，就這麼恬靜地靠著。
白芷垂下眼簾，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一眼裡，那雙原本冷若冰霜的眸子，忽地軟了那麼一絲。
她沒有躲開，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棵老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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