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大搖大擺地坐了，把桃木劍往桌上橫著一擱，端起茶盞聞了聞。
“這茶......”
“今年清明前三日，從一位翰林學士心頭的陽氣裡蒸出來的。”曹百紙緩緩放下硃筆，“據聞那位學士生前嗜茶，臨終之前心心念唸的，還是一盞春茶。老朽借用了他那一縷殘念炮製，滋味頗為可口。”
春十三孃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李平安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沒喝。
“話說得真好聽，把人給喝了，還替人圓夢。”他靠回椅背，斜睨著對面那張笑臉，“曹大人，你這造辦處，生意當真不小啊。”
“託道長的福，尚可。”曹百紙不溫不火，眼裡笑意不變，“只是近日道長在外頭雷法施得歡暢，著實令老朽心疼——那些契約，每毀一張，老朽賬面上就要虧去一注因果。道長可知，那些紙倀欠下的，是實打實的陰壽，不是憑空來的？”
“你說得對。”
李平安忽然接腔，接得極順暢，神情認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所以貧道今日特意登門，是想替這些村民來討一個說法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鋪在案上，朝對方推了過去。
那是他從那位沒了下半身的大娘手裡取下來的死契殘本，被他順手留在了袖子裡。
“曹大人請看。”李平安指著死契上的一行數字，“大娘借陰壽三個月，九出十三歸，滾利之後還三十年——曹大人，大雍民法典三十七條，民間借貸年息不得超出三分，你這年息......”他掐指一算，“保守估計，超標了四百倍有餘。”
曹百紙的笑容不變。
“此乃陰司規矩，不受陽間律法約束。”
“好，那咱們就按陰司的規矩來。”李平安也笑，“陰司規矩裡頭，有一條叫等價因果——借多少還多少，因果才能平。你這賬目，因果早就不平了，那這筆債，從一開始就是無效的。”
“道長精通律法，老朽佩服。”曹百紙慢條斯理地重新拿起硃筆，在賬冊上寫了一個字，“但依照本處規章——凡進入造辦處者，視為已籤《訪客生死等價協議》。”
他抬起眼皮，深不見底的瞳孔裡倒映著三個人影。
“道長若能在本處賬目中找出一筆違規，老朽即刻放人，陰棲村從此兩清。若是找不出......”
他將硃筆筆尖點在那張死契上，輕描淡寫地說完了下半句：
“道長這副皮囊，老朽素來喜歡。留在這裡做一件新衣裳，想必也是極相配的。”
春十三娘出刀了。
“鏘——”
繡春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被李平安抬手按住了。
“別急。”
他沒有看對面那張笑臉，只是低頭看著那張死契，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道普通的算學題。
“貧道接這買賣了。”
他把那張死契疊好，重新收進懷裡，緩緩站起來，把桃木劍握在手裡。
“曹大人做了這麼多年賬，算盤撥得出神入化，想必知道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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