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過程，比李平安預想的要長得多。
黑暗裡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李平安一手攥著春十三孃的手腕，一手抄在袖子裡，像個在馬車上打盹的老學究，神情從容得令人髮指。
但他其實慌得要死。
“這老東西的洞府挖在哪兒，地心嗎？”
他在心裡罵罵咧咧，耳邊是漫無止境的呼嘯。腳下的黑暗深不見底，四周的石壁被什麼浸透，泛著一層黏稠的暗紅光澤，像是一條活著的食道，正在慢慢蠕動。吞嚥。
小石頭縮在他側後方，一聲沒吭。
李平安側過臉瞟了他一眼。
這孩子兩隻手死死揪住他道袍的下襬，指節泛白，眼睛閉著，睫毛卻抖得厲害——是那種拚命假裝不怕。卻藏不住的怕。
李平安收回目光，沒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地放緩了一步，讓這孩子能揪得更穩當些。
“砰——”
落地了。
不是砸在岩石上，而是落在了某種......綿軟的東西上面。
李平安踉蹌了一下，低頭一看。
腳下是一張地毯。
通體雪白，細密而柔順，若非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腐朽陰氣，單看觸感，倒像是上等的貂絨織物。
他蹲下身，用指節敲了敲。
“嗤——”
一張人臉的輪廓，在他指節碰觸的地方悄悄浮現，隨即隱沒。
“我去。”
李平安慢慢直起身，神情淡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這地毯是人皮做的。”
春十三娘握刀的手骨節咬得死緊，眼睛掃過整條廊道——這條人皮地毯，一直從腳下鋪到看不見盡頭的深處。
小石頭低頭看了一眼，悄悄把腳併攏，站到了李平安靴子旁邊的一塊空地上，那是唯一沒被地毯覆蓋的裸石。
李平安看到了，沒吱聲。
他抬起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條極寬闊的地下廊道，頂拱高達兩三丈，全用青黑色的石料砌就，偏偏每一塊石磚的縫隙裡，都塞滿了密密麻麻的黃紙，像是皮膚皸裂後往外翻卷的死皮。廊道兩壁各掛著七八盞鐵燈，燈芯不燃油脂，燃的是幽藍色的鬼火，把整條走廊映得森冷而詭異。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兩面牆壁。
從地面到頂拱，整整齊齊地釘著數不清的木格子架子，架子上碼放著成摞成摞的賬冊，厚薄不一，顏色各異，唯一相同的是封皮——每一冊的封皮上，都繃著一塊巴掌大小的人皮，皮面上寫著名字。生辰與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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