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坐在太平錢莊的黑木長凳上，看著門外那一排站得筆挺的無頭陰兵，只覺得半輩子建立起來的武道常識都在崩塌。
這幫江底下的前朝沉軍，在鎮妖司的卷宗裡可是出了名的兇悍難纏。
它們被水草和怨氣纏繞，沒有痛覺，不畏生死，一旦遇上活人，非得把對方拖進江底吸乾陽氣不可。
可現在呢？
那個領頭的無頭將軍，正殷勤地拿著一塊破布，擦拭著太平錢莊的門檻。
不僅擦得鋥光瓦亮，但凡有個過路的小鬼多看錢莊兩眼，它立刻就會舉起長矛，做出一副要跟人拚命的看門狗架勢。
“李平安，你這左道之術雖然好使，但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這裡只是鬼市的外圍。咱們在人家門口鬧出這麼大動靜，水府裡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遲早會察覺。”
“察覺就察覺，貧道正愁找不到他們藏金子的大水庫呢。”
李平安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從老水鬼那裡繳獲的陳年陰茶，咂了咂嘴。
他轉頭衝著門外的無頭將軍招了招手：“老將軍，進來回話。”
無頭將軍一聽，立刻扔下破布，屁顛屁顛地跑進大堂，單膝跪地，脖腔裡的鬼火跳動得十分恭敬：“東家有何吩咐？”
“這沉船鬼市，除了咱們這條當鋪街，前面還有什麼盤口？”李平安問道。
無頭將軍如實稟報：“回東家，鬼市分三層。咱們這叫西市典當區，專門坑那些外來撈偏門的小鬼和散客。
再往前走，穿過青銅水門，就是‘鬥獸場’，那裡才是真正蝕骨銷魂的銷金窟。
至於最深處的核心區，也就是‘極樂水府’，被幾個活了上千年的江底老妖把持著，平時根本不露面，只管收錢。”
李平安摸了摸下巴：“鬥獸場？聽起來油水挺足。鄭大掌櫃，咱們這邊的韭菜割得怎麼樣了？”
鄭金彪剛開始不懂“韭菜”是哪門子黑話，但在李平安耐心傳授了“反覆收割。生生不息。綠油油又好騙”的韭菜經濟學後，這位江南首富頓時驚為天人，將這套奇妙的經商理論奉為圭臬，現在用得比誰都溜。
“回東家的話，這茬韭菜割得那叫一個乾脆！外圍的散碎法寶基本收空了。剛才我又發出去兩百張飛票，這幫老鬼現在的身家性命全捏在咱們手裡。”
鄭金彪不知從哪搬了個小馬紮，正坐在錢莊角落裡扇扇子。
相比於十三孃的緊繃，這位江南首富此刻可謂是如魚得水。他不僅適應了鬼市的陰冷環境，甚至還無師自通地領悟了深淵的黑暗法則。
“東家，剛才我還順手做了筆小買賣，給咱們錢莊創了點外快。”鄭金彪指了指門外角落裡的一個大鐵籠子。
李平安和十三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鐵籠子裡，關著幾頭體型肥碩。長著人臉的豬玀。它們正趴在爛泥裡哼哼唧唧，仔細一看，那幾張長著長毛的豬臉竟然有些眼熟。
“那不是剛才畫舫上逃出來的廣陵鹽商嗎？”十三娘臉色一變。
“十三娘好眼力。”
“這水底鬼市的規矩，活人在這裡呼吸都得扣陽壽。那幾個同行兜裡沒有防身的法寶，付不起‘呼吸稅’，在這陰風裡吹了半個時辰，直接被深淵規則異化成了肉畜。”
鄭金彪站起身，走到鐵籠子邊，伸手拍了拍其中一頭最肥的“人面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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