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蹲在井邊，眼角餘光瞥見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磚縫裡的德行，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說統領大人，怕成這副德行還非得死要面子硬留在這兒湊熱鬧，圖什麼呢？”
那團陰氣漂在井口上方，飄忽不定，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涼，說不清楚是怨，還是迷茫。
李平安繼續說話：
“你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跟人起了爭執，一時鑽了牛角尖，這事貧道都知道了。”
陰氣輕輕一顫，那團模糊的輪廓抖動了一下。
“孩子跟著你孃家人，現在過得好不好，貧道不清楚，你自己心裡有數。”
“你在這井裡泡著，井水黑了，鎮上的人喝了頭疼，你孩子要擔水喝，多跑兩裡地，這事你知道嗎？”
陰氣驟然停頓了。
那團輪廓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懸在井口上方，一動不動。
李平安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符，是他自己事先畫好的一張引路符，展開，平放在井沿上，用兩枚銅錢壓住四角，伸手在符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運了一道金光進去，讓那道符亮了起來，透著暖色。
“不是來趕你走的，是來送你走的，兩件事一起辦，你走，這井水也清了，都利索。”
陰氣在那道符的金光裡，緩緩地收攏，輪廓越來越淡，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霧，最後那個隱約的輪廓消散之前，井口邊沿上突然多了一道細細的水漬，順著磚縫往下流，像是哭過。
隨後什麼都沒了。
井裡的黑氣散盡，連那股潮腐的氣味也跟著淡了，只剩乾淨的泥土氣和石磚的味道，像口普通的舊井，沒有任何異樣。
李平安把那兩枚銅錢撿起來揣好，把那張用完的符疊好，往旁邊一放，拍了拍手，站起來，從旁邊的磚縫裡隨手摸了塊碎石，沉進井裡，聽了聽水聲。
水聲清脆，無異狀。
“成了。”
他把木板重新蓋回去，走向巷口。
老漢在巷口等著，見他出來，眼神先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那口封著的井還在，沒什麼動靜，但方才籠在那條巷子上的那股說不清的壓抑感，像是散了。
“成了？”
“成了，把木板撤了，明日再打一桶水試試，顏色正常，味道正常，就沒問題了。”
老漢在巷口來回走了兩步，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那條巷子，最後轉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把兩百文數出來，遞過去，眼神有些複雜，“道爺，那她......”
“走了，”李平安接過銅錢，數也沒數，揣進袖子，“走乾淨了，不留了。”
老漢把空錢袋攥在手裡，低下頭，沒有說話，眉眼間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那兒待了一會兒。
李平安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回頭問了一句：
“那個柳氏的孩子，現在多大了？”
老漢抬起頭，“六歲，跟著她大哥一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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