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曬太陽的老頭，在靖安坊的牆根底下，像一尊泥菩薩似的坐了整整一天。
從辰時到酉時，旱菸袋裡的菸絲換了三茬，屁股底下的青磚估計都被他捂熱了，但他就是紋絲不動。
眯著眼，靠著牆，怎麼看都是個在街頭混吃等死的尋常老頭。
李平安在院子裡喝了一下午的茶，透過門縫往外溜達了幾眼，越看越覺得這事兒有意思。
這老頭藏得太刻意了。
但凡是個懂行的暗樁，盯梢絕不會在同一個位置死磕，輪換、走動、喬裝，那都是基本功。
可這老頭偏偏像生了根一樣杵在那兒，擺明了就不是在藏，而是在“亮相”。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院子裡的人：我知道你們發現我了，我也知道你們不好惹，但我沒惡意，我就在這兒坐著。
李平安把最後一口茶湯喝乾淨，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子。
“要出去？”十三娘正坐在廊下擦刀，抬頭問了一句。
“嗯。”李平安拔開門閂，“去見個朋友。你們在院子裡待著，不用跟。”
他推開兩扇掉漆的木門，跨過門檻，反手把門帶上。
斜陽下，那老頭依然靠著牆，嘴裡叼著旱菸袋，眼睛半睜半閉，一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模樣。
李平安雙手攏在袖子裡，慢吞吞地溜達到老頭旁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半截磚頭，用鞋底蹭了蹭，挨著老頭並排坐下。他也學著老頭的樣子，往牆上一靠，半眯著眼，舒舒服服地曬起了太陽。
一老一少，兩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就這麼在街邊靠著。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路過，或者趕著毛驢的農戶走遠，誰也沒多看這兩個閒人一眼。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老頭終於打破了沉默。
“道長進京，這動靜，不小。”
李平安眼皮都沒抬一下：“您也不簡單。在這冷風地裡坐了一天，腿不麻？”
“麻了。”老頭淡淡地說，“但麻了才能坐得住。一麻就沒感覺了，也就省事了。”
李平安品了品這句話裡的意思，沒搭腔。
老頭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篤篤”地磕掉菸灰，重新揣回懷裡，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城東觀音廟，道長今天去了。”
“跟著的？”
“沒跟著。但在京城這畝三分地上，老夫的眼睛還算好使。”
老頭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沉重，“那座吃人的破廟，老夫盯了兩年了。”
李平安這才緩緩睜開眼，轉過頭，仔細打量起身邊這個老頭。
近看之下，這老頭比遠處看著更顯蒼老。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透著一股長期不見天日的灰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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