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泓低頭，把那張符看了一眼，隨即抬頭，眼裡有一絲東西浮起來，不是疑慮，是那種高手審視一個陌生人之後，不確定此人深淺的那種謹慎。
就這一張符，就是最普通的辟邪符，放在街邊符攤隨手買的那種，連氣機都感覺不到，像是一張廢紙。
他把符推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放下，對李平安道：
“先生過謙了。”
李平安把那張符收回來，揣進袖子，重新端起茶杯，喝茶。
他在等子時。
宴進行到一半，錢泓放下筷子，笑著說今晚有壓軸。
夥計把門開啟，從外頭進來了一批人，是被幻術籠著的讀書人，一個個神情飛揚，以為自己在參加某個詩會，互相引經據典，談笑風生，全然不知自己己經走進了這個包廂，全然不知這個包廂裡坐著的是什麼。
他們笑得太真實了，真實到刺眼。
王宗儒臉白了，但在撐著。
江辭把茶杯放下，沒有說話，眼神往那些讀書人的方向落了一眼。
李平安端著茶，茶杯放在唇邊，低著頭，頭頂上沒有任何異樣，就是一個在喝茶的人，但他在心裡，把今晚的每一步重新過了一遍。
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
大殿中央，江南才子們還在對著虛假的明月高談闊論。周圍席間的大妖們卻己經快按捺不住了，喉嚨裡發出類似於野獸進食前的低低嘶吼。
兵部侍郎赫連煞那張粗獷的臉上，己經不受控制地鑽出了黃黑相間的硬毛，一雙虎目死死盯著臺上一個細皮嫩肉的探花郎，粘稠的涎水滴答滴答地砸在名貴的紫檀木案上。
太吵，太沒規矩，吃相太難看。
坐在主位的錢泓微微皺了皺眉。他覺得這幫同僚到底還是沒脫去畜生的野性，汙了這醉月樓苦心經營的雅氣。
那些凡夫俗子的血肉，充其量也就是解解饞的粗茶淡飯，哪配得上他這位大雍百官之首的胃口。
錢泓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那隻白玉酒樽，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喧鬧的第七層大殿，在他起身的瞬間，安靜了半分。
那些己經現出半個原形的妖官們，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硬生生把嘴裡的哈喇子嚥了回去，讓出一條道來。
錢泓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白底黑邊的錦靴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繞過那些因為莫名恐懼而瑟瑟發抖的侍女，徑首走到了角落裡那張最不起眼的桌子前。
桌前，王宗儒己經快把後槽牙咬碎了，雙腿在寬大的緋紅官服裡抖成了篩子。
江辭閉著眼，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按著桌上那把無鞘古劍的劍柄。
唯獨李平安還在低頭撥弄那把破紅木算盤，“啪嗒，啪嗒”，在這凝滯得快要滴出水來的氣氛裡，顯得分外刺耳。
錢泓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了正拿筷子戳著盤子裡一塊蘿蔔雕花的阿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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