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夜，無月。
這不尋常。
上京城的初八，按理說應該是月色最好的時候，但今晚的天空，厚雲壓著，像一塊燒黑了的鍋底，把星月全蓋在底下，整個天穹沉甸甸的，透不出一絲光來。
城裡的人沒注意這個，照常過日子，照常點燈，照常吃飯。
但靖安坊清和院裡，江辭在出門之前，仰頭把那片天看了一眼，把腰間那把古劍的劍格摸了摸，沒有說話。
李平安從正房出來，換了身顏色深一點的長衫，不是道袍，就是普通的布衣，洗得舊了，但乾淨，揣著那把算盤，往院門口走，經過江辭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隨口道：
“老天爺識趣，不露臉，省得礙事。”
江辭把手從劍格上拿開，跟上去，沒說話。
王宗儒己經在院門口等著了，換了身素色的官袍，沒有戴烏紗帽，頭髮用一根素色髮帶束起來，整個人收斂了平日裡那股刻意營造的陰鷙之氣，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官，臉色不太好，但腰桿是首的。
阿墨跟在最後頭，頭上那塊藏青色的布把兩隻龍角遮得嚴實，穿著一件半舊的棉布小襖，腳踩布鞋，踩一步，咚一聲，就是個普通的小孩子，被大人帶著出門，看不出任何異樣。
出發前，十三娘和劍無塵送到院門口。
十三娘把刀掛在腰間，站在門邊，目光把李平安掃了一遍，又把江辭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阿墨身上，停了一息，收回來，對李平安說：
“石頭，子時之前，一定送到。”
“嗯。”
“若是出了變故——”
“不會，照計劃來，別想多了。”
十三娘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點了點頭。
劍無塵站在她旁邊，把那件棉襖的扣子一個一個地扣好，扣到最後一個，抬頭，往江辭方向看了一眼，江辭正好也看過來，兩人對視了半秒，江辭把目光收回去，往前走了。
劍無塵低下頭，把最後一個釦子按緊。
院門關上。
……
醉月樓在上京城內城的東南角，離皇城不遠，走路約莫一炷香的距離。
這一路，李平安沒有走大街，揀了幾條偏僻的巷道繞過去，王宗儒跟在旁邊，熟悉地帶路，這條路他走過不知道多少回，熟到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阿墨走在李平安旁邊，把兩側巷道里的鋪子一家一家地看過去，有幾家還開著，透過窗紙往外透著暖黃的燈光，她在每一家燈光亮著的鋪子前頭，都放慢了腳步，往裡多看了一眼，看完，加快步子，重新跟上。
走到第三條巷道，她往一家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頭停了停，那攤子還開著，鐵絲上串著十幾根，冰糖的光在燈下亮著，她仰頭把那些糖葫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重新往前走。
李平安從旁邊經過，眼角掃到了這一幕，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放在阿墨手心裡，說：
“回來的時候，買兩根，留一根給江老頭。”
阿墨把那兩文錢攥住，點了點頭，把錢揣進兜裡，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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