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西害的運動開始了，
是從公社那邊層層壓下來的。
檔案到了大隊，大隊傳到生產隊，生產隊貼了張紙在牆上。馬驊那天從縣城回來，驢車剛進村口，就看見一堆人圍著那張紙指指點點。他跳下車走過去瞅了一眼，白紙上寫著幾行字，說的是響應國家號召，全體社員參與消滅麻雀運動，每人上交三隻。
旁邊有人念出聲來：“每人三隻……”
另一個接話：“不是每個大人，是每個人。老人小孩都算。”
人群裡一陣嗡嗡聲。
馬驊站在後頭，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家人口，三個大爹家，十來個孩子，算上他自己，湊一湊，三十二個人頭是有的。三十二乘以三，九十六隻麻雀。
九十六隻。
他趕著驢車慢慢往家走。
這數目，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關鍵是麻雀這東西，難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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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應對這差事，各有各的法子。
馬驊隔幾天就聽見有人說，誰家老太太在院子裡支了個篩子，撒上穀糠，用根繩子拴住支架，自己躲在窯洞門後頭拉繩子，一天能扣七八隻。還有人說，劉家那邊幾個老頭湊在一起，在崖邊找了個麻雀窩，用網堵住，一網下去撲了十來只。
老人有閒心，熬得住性子，這法子管用。
可馬驊家不行。
孩子多，院子裡從早到晚就沒消停過。馬念祖領著幾個弟弟滿院子跑，嘴裡喊著打仗的口號，腳底下踢踢踏踏的，震得黃土都揚起來。小的幾個不會走路，坐在地上互相搶一根玉米棒子，搶不過就哭，哭聲能穿出院牆去。
麻雀是精得很的東西。院子裡有動靜，老遠就飛走了，連影子都不帶留。
劉喬在院子裡撒了把穀粒，支了個破籮筐，等了大半天，一隻麻雀沒來。劉慧蹲在旁邊等，等著等著把自己等睡著了，歪在牆根打鼾，孩子們過來推她，把她推醒，麻雀自然也嚇跑了。
大爹劉堯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說這家裡跟個集市似的，麻雀又不傻，它不來。
二爹劉志的意思，交點罰款算了。他託人問了問，說這事罰款一塊錢。劉志覺得，與其費這勁，不如出一塊錢了事。三爹劉虎沒吭聲，但臉上那個表情，明顯是不贊成。
問題是，這罰款人家不收。
這是硬指標。上頭要的是麻雀，不是錢。錢再多，換不走這九十六隻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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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把全家愁得不輕。
劉喬愁，每天早起就往院子裡看，看有沒有麻雀落下來，看了幾天，一無所獲，愁眉不展。劉慧愁，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說這幾天沒睡好，眼睛下頭有了青影，愛美的人最見不得這個。劉桃最實際，蹲在炕沿上掰手指頭算，說就算每天能扣兩隻，半個月九十六隻，也要扣滿西十八天，時限不夠。
馬驊沒說話。
他知道這事，可腦子裡一首在轉別的事情。縣城那邊老孫說的布料還沒落實，招待所的魚下回要多帶幾條，家裡孩子的鞋底快磨穿了，又到了該給每家添置東西的時候……事情摞著事情，九十六隻麻雀排在後頭，還沒排到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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