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繼續走。
他走得慢，步子穩，槍舉起來，瞄準，打，再裝彈。氣打光了就停下來重新壓氣，壓滿了再打。一上午的時間，他在村裡轉了個大圈，從東頭轉到西頭，從南邊的曬場轉到北邊的崖沿。
村裡的麻雀，見過扣篩子的，見過撒穀子引的，就是沒見過這麼安安靜靜挨個點名的。那槍聲太輕，小麻雀根本不當回事，有時候一棵樹上打倒了一隻，旁邊的幾隻歪頭看了一眼，又繼續啄樹皮，照樣捱打。
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馬驊的挎包沉了。
他找了個土坡坐下來，把挎包倒開，麻雀嘩啦啦倒出一堆。他數了數，三百九十二隻。
馬驊叼著煙鍋子，看著這一堆灰褐色的小東西，心裡算了算。九十六隻，他打了將近西百隻，超額三倍還多。
他把挎包重新收拾好，背上，往交差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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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門負責盯這件事的，是劉大豹。
馬驊走到大隊部門口，老遠就看見劉大豹坐在那裡。
那是一把木頭輪椅，西個輪子，兩隻手推的把手，是公社衛生院給做的。劉大豹坐在上頭，兩條腿在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疊起來，用繩子捆著。右眼眼皮半垂著，那隻眼己經看不見了，只有左眼還在，眼白髮黃，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戾氣。頭髮沒梳，蓬著，跟茅草堆似的，嘴裡叼著煙鍋子，煙霧從他嘴角飄出來。
旁邊坐著個小夥子，是劉大豹的本家侄子，負責幫他跑腿。
馬驊揹著挎包走過去，把挎包往地上一提，麻雀嘩啦嘩啦全倒出來。那一大堆灰褐色的小東西鋪在地上，堆成了個小土包。
“來交差。”馬驊說。
劉大豹那隻好眼睛掃了一下地上，又掃了一下馬驊，煙鍋子沒從嘴裡拿出來，含混地說：“數。”
那侄子蹲下來，一隻一隻撿起來數。數到一百的時候，站起來看了一眼劉大豹。
劉大豹把煙鍋子從嘴裡拔出來，磕了磕椅子扶手，說：“先停。”
他對那侄子說：“拿來看看。”
侄子撿了幾隻遞過去。劉大豹把那幾只麻雀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把嘴一撇。
“不合格。”
馬驊站著沒動，語氣平靜：“咋不合格？”
“你看這，身上有傷。”劉大豹用煙鍋子在麻雀身上點了點，“規定是完整的，不能有殘損。你這些，被打壞了，不算數。”
馬驊心裡清亮。
三百九十多隻麻雀，有傷的是正常的，鉛彈打進去，總要留個痕跡。可劉大豹說的這個，是專門找茬的。村裡人扣的麻雀，扣死了照樣有掙扎留下的痕跡，照樣有傷，怎麼從來沒人說過不合格？
這是衝著他來的。
劉大豹和他，賬是積了不少了。自留地的事，糧食分配的事，前前後後，這人就沒給過他好臉。現在兩條腿沒了，一隻眼瞎了，坐在輪椅上哪裡也去不了，可嘴巴還在，手裡捏著這點權，就往死裡用。
馬驊看了劉大豹一眼。
那隻好眼睛正回望著他，裡頭是一種等著他發火的神情。劉大豹就等著他罵人，等著他鬧，然後好往上告，說馬驊妨礙執行任務，說他態度惡劣，找個由頭再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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