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坐在靠裡的炕沿邊，抱著剛滿月的孩子，另一隻手給自己夾肉，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身材比生娃前豐腴了些，臉色也好，胳膊圓，臉上有光，看著就是日子過得不差的那種人。
劉桃和劉喬兩個人坐在一處，說話，說一句，夾一筷子，慢條斯理。
整個院子裡都是香氣和說話聲。
馬驊靠在門框上，喝著酒，聽著這一屋子的熱鬧，心裡那點堵了一天的氣，慢慢散開了。劉大豹不認他的麻雀，那就不認。麻雀打回來，自家吃了，西百隻麻雀，全家人吃了一頓好的，這不虧。
劉堯喝了第三碗酒，臉紅了，話多了起來，說：“你家孩子多，等下頭那幾個丫頭也大了，都嫁給你，孩子更多，到時候咱劉家……”說著自己樂了，沒把後半句說完。
劉志接話：“等芳子過了十八，那還得好幾年，到時候再說，再說……”
劉虎在旁邊不說話，喝酒，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算是認可了兩個兄長的話。
馬驊聽著這話，沒接嘴，嘴角扯了一下。
劉芳等她到了年紀，自然有的是時間。現在急什麼，日子還長。
第二天，訊息傳回來。
馬驊家沒有完成上交麻雀任務，被扣了十個工分。
十個工分，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十個工分，是壯勞力下地幹三天的結果。扣了十個工分，年底分糧的時候，就要少分一截。
這訊息是劉喬從村裡回來說的，說的時候聲音不大，臉上看不出什麼，就是把這話說出來，然後等著馬驊開口。
馬驊坐在炕沿上，吸了一口煙，說：“知道了。”
劉喬點點頭，轉身去收拾鍋碗了。
劉慧在旁邊沒忍住，小聲說：“這明擺著是劉大豹的主意。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找麻煩，就因為咱家跟他們家那些舊賬。”
馬驊吐了口煙：“嗯。”
劉慧還想說，被劉喬從廚房探頭出來橫了一眼，把嘴閉上了。
村裡人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劉圓那天扛著鋤頭從院門口經過，停下來說了半句話，說：“你家那事，全村都知道。”停了一下，又說，“大豹這人，沒了腿，更難對付了，閒的。”然後扛著鋤頭走了，步子還是那麼大，背還是那麼首，腰上的武裝帶在日光下發亮。
馬驊站在院門口看她走遠，把煙鍋子在鞋底上敲了敲。
劉圓這話說得在理。劉大豹以前還要下地幹活，還要撐面子，很多時候還顧著點。現在坐在輪椅上，哪裡也不用去，成天坐在大隊部門口，什麼都不用幹，就專門盯著別人家。這種人，比以前更難纏，因為他有的是時間找麻煩。
可馬驊也不慌。
事情總有轉機。劉大豹能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因為後頭有人撐著，這年頭，風向隨時在變，沒有誰的位置是鐵打的。再說，馬驊手裡有錢，家裡日子過得比旁人強，被扣十個工分，擱在別家是傷筋動骨的事，擱在他家，難受是難受，但也就是難受，不影響過日子。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馬念祖領著弟弟們用土坯搭了個房子，說是要蓋大樓。最小的那個坐在旁邊，把土坯一塊一塊地遞，表情認真。
馬驊看了一眼，從懷裡摸出幾顆水果糖，一人分了一顆。
孩子們接過糖，立刻安靜了，把糖紙剝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眯成了縫。
這一刻，馬驊覺得，十個工分，就十個工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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