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馬驊是被院子裡的雞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窯洞裡還很暗，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天光。身邊的劉喬還在睡，呼吸均勻。馬驊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
一齣窯洞，清晨的冷空氣讓他打了個哆嗦，但也瞬間清醒了。大娘己經起來了，正在灶房裡燒水，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煙煤炊煙。幾個早起的孩子在院子裡正在拉屎，看見馬驊出來，奶聲奶氣地喊了聲“爹，擦屁股。”。
馬驊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看了看拉的粑粑，沒有蟲子，很正常，心裡一片柔軟。這就是家，吵吵鬧鬧，但充滿了煙火氣。
他洗了把臉，吃了早飯，就去了村支部。他嫌棄家裡麻煩，這群小子和婆娘們吃飯就得吃到十點半，吃一半有拉屎的尿了的，有打架的，有告狀的…
還不如喂一群小豬省心呢，給倒上吃食不用管了，死了也不心疼，孩子不一樣，氣死你還得哄著。
村支部的辦公室裡，就他跟馬滿倉兩個人。馬滿倉年紀大了，覺少，來得比他還早，正拿著個大茶缸子喝濃茶。
“來了？”馬滿倉眼皮抬了一下。
“叔。”
馬驊應了一聲，給自己也倒了杯熱水，在馬滿倉對面的長條凳上坐了下來。
“昨晚睡得咋樣？好幾個婆娘，那麼多孩子，長得大小號一個摸樣，都像你？現在咱這邊的政策是一夫一妻制？你說你像話嗎？要不是你家是革命家庭，公社裡早抓你典型了？”馬滿倉問道。
小驊哈哈笑著說：“你不能光看著我家娃多，婆娘多，我家二十六七口人，拿著刀槍舉家抗日，死在太原，怎麼現在公社裡不說。我得趁著年輕多生些娃，我們家裡就我這麼一根獨苗，不能絕種了，要不，我對不起列祖列宗，”馬驊說的是實話。
馬滿倉點點頭，呷了口茶，“不說了，誰都知道，誰也沒怎麼樣你？副書記嘛，就得在村裡待著，讓大傢伙隨時能找得著人。”
馬驊心裡明白，這是在敲打他不能老往城裡跑。他笑了笑：“叔你放心，以後我就紮根在村裡了。城裡那邊，偶爾去看看就行。”
“嗯。”馬滿倉滿意了，放下茶缸子，從抽屜裡拿出一沓檔案，“這是公社剛發下來的，關於秋收的，你先看看。現在種地的全是大豹家的人，其他人都種蘑菇去了，估計分糧時，大豹他們是不準其他人分糧的？”
小驊看了看檔案，說：“那就不分，咱要是分了他們的糧食，他們要是分咱們的蘑菇窯洞，那就划不來了，現在文遠他們，己經籌備了一家供銷社，計劃存很多糧食，讓在蘑菇基地工作的人出錢買糧食，大豹他家的人多，產的糧食要是多了，咱可以出錢買他們的，也不吃虧。”
馬驊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著。上面的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覺得頭大。什麼“確保顆粒歸倉”，什麼“科學規劃玉米，穀子，豆類的種植面積”，都是些大話套話。
他坐在那兒，假模假樣地看著檔案，腦子裡卻在想昨晚的事。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那個“理論”是對的。家裡的這幾個婆娘，就是圈養在自家院子裡的，只要不跟外面的比，那就是獨一無二的。她們需要的就是一個能讓她們安心稱王稱霸的環境。
這麼一想，他心裡那點對城裡花花世界的留戀，一下子就淡了許多。守著這麼一窩“鳳凰”，還惦記外面的幹啥？敢給自己生娃的女人才是自己的，那些只看錢看帥的漂亮妞，那是仙女是神仙的，不是人的。
他正琢磨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會計抱著賬本走了進來。
“滿倉叔，馬書記。”會計打了聲招呼。
“坐。”馬滿倉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馬驊也衝他點了點頭。他這個“副書記”村裡人叫他“馬書記”，他還有點不習慣。
會計是來彙報村裡賬目的，說的都是些事，滿倉聽的懂，東家欠了多少提留款，西家申請了多少困難補助。
馬驊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適合幹這個。他寧願去跟人討價還價做買賣，也不想處理村裡這些家長裡短的破事。
可現在他是副書記了，一個月六十塊錢的工資呢，不幹也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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