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驊把三爹劉虎讓進窯洞，順手帶上了門，隔絕了院子裡的夜風。
窯洞裡，煤油燈的火苗靜靜地燃燒著，在土黃色的牆壁上投下兩個搖曳的人影。珊珊在裡屋睡得正沉，呼吸聲均勻而輕微。
“三爹，這麼晚了，咋還不睡？”馬驊給劉虎倒了碗熱水，自己也在炕沿邊上坐了下來，心裡琢磨著三爹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村裡最近風平浪靜，蘑菇基地和服裝廠都上了正軌，應該沒什麼大事才對。
劉虎沒急著說話，他把手裡的旱菸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把燒盡的菸灰磕掉，然後不緊不慢地從腰間的煙荷包裡捏出一撮菸絲，仔細地填進煙鍋裡，用手指壓實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湊到煤油燈上，眯著眼睛點著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在他肺裡轉了一圈，又“呼”地一下吐了出來，整個窯洞裡頓時瀰漫開一股濃濃的旱菸味。
“睡不著啊。”劉虎吧嗒著菸嘴，看著馬驊，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愁緒，“心裡有事，堵得慌，不找你嘮嘮，今晚這覺是睡不踏實了。”
“出啥事了？是村裡有人不聽話，還是公社那邊又來找麻煩了？”馬驊心裡一緊。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兩件事。村子大了，人心就雜，保不齊有哪個不開眼的要跳出來惹事。公社那邊，雖然有文遠頂著，但那些幹部也不是省油的燈。
“都不是。”劉虎搖了搖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村裡好著呢，有你定的規矩，誰敢亂來？公社那幫人，現在見了文遠都客客氣客氣的，哪還敢找麻煩。”
“那您這是……”馬驊更糊塗了。
劉虎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把煙桿子在炕沿上輕輕磕了磕，抬起頭，眼神變得嚴肅起來，直直地盯著馬驊：“驊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說劉霞的事。”
“劉霞？”馬驊愣了一下，沒想到三爹大半夜跑來，是為了這事。他心裡瞬間閃過幾個念頭，難道是劉霞在村裡受了委屈？還是她家裡人有什麼想法？
“對，就是劉霞。”劉虎的語氣很重，“那閨女，自從跟了你，就一直安安分分地住在你家那邊的窯洞裡，每天幫著珊珊她們幹活，從來沒多說過一句話，也沒提過任何要求。可驊子，你不能真就把人這麼晾著啊。”
馬??聽明白了。原來三爹是來替劉霞“抱不平”，催他圓房的。他心裡有點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種感動。三爹這是真把他當自家人，把他家裡的事當自己的事來操心。
“三爹，這事……我心裡有數。”馬驊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確實是打算等學校和村裡的事安穩了，再正式給劉霞一個名分，但這些事，跟三爹一個長輩說，總覺得有點彆扭。
“你有數？你有什麼數？”劉虎的嗓門一下子高了點，但隨即又壓了下去，生怕吵醒裡屋的珊珊，“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劉霞那閨女，人不錯，踏實，肯幹，長得也周正。她既然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你看看你這院裡，珊珊有了，其他婆娘都忙著做衣服，帶孩子，也不著急懷孕生娃，現在就剩下她，名不正言不順的，一個人住在那個窯洞裡？”
劉虎越說越激動，手裡的煙桿子都揮舞了起來：“聽我一句勸。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圖個啥？不就圖擴大咱劉家的人口嗎？”
馬驊沉默了。三爹的話雖然糙，但理不糙。他確實是虧欠了劉霞。劉霞自己收拾好了窯洞等著馬驊入洞房以來，小驊的事忙的脫不開身，她，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從不爭風吃醋，也從不提任何要求。自己忙於村裡的各種事情，確實是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心裡盤算著，自己現在手頭寬裕了，給每個女人一個家，一個名分，是必須要做到的。劉霞這裡，確實不能再拖了。
“三爹，您別生氣，您說的對，這事是我做的不周到。”馬驊誠懇地看著劉虎，“我之前是想著，等手頭的事都理順了，就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我馬驊的女人，不能受委屈。”
聽到馬驊這麼說，劉虎的臉色才緩和下來。他重新點上煙，吸了一口，緩緩說道：“你能這麼想就好。那閨女是個好閨女，你可得好好待她。咱們講究的就是個實在。你對人家好，人家才會死心塌地地跟你過日子，給你操持家裡，生娃養娃。”
“我明白。”馬驊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三爹，您放心。明天，我就帶劉霞去縣城。”
“去縣城幹啥？”劉虎問。
“該辦的都得辦，該給的一樣都不能少。”馬驊的語氣很堅定，“珊珊她們有啥，劉霞就得有啥。新衣服、新被褥、縫紉機，一樣都不能落下。彩禮錢，我也按老規矩，給她六百塊。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劉霞，是我馬驊明媒正娶的媳-婦，不是不清不楚的人。”
馬驊心裡想得更遠。他不僅要給劉霞物質上的補償，更要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他要讓村裡所有人都看到，他馬驊對待自己的女人，是一視同仁，絕不偏袒任何一個。這既是對劉霞的交代，也是對他自己權威的一種鞏固。
劉虎聽著馬驊的安排，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用力地拍了拍馬驊的肩膀：“好小子，這才像話！有擔當！行，你這麼安排，我就放心了。那閨女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高興成啥樣。”
“這事還得您幫忙。”馬驊說道，“明天我帶她進城，家裡這邊，還有村裡的事，就都得您和文遠多盯著點了。”
“放心去吧！”劉虎把胸脯拍得“嘭嘭”響，“家裡有我呢。你趕緊的，把劉霞的事辦妥了，早點讓她給你懷上娃，那才是正經事！你看看你，家大業大的，不多生幾個娃崽子繼承家業怎麼行？”
三爹又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地提著他的寶貝煙桿子，轉身走出了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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