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睦彎著腰，用袖子在長條凳上使勁擦了又擦，聲音中帶著窘迫與緊張。
“幾位公子，這窯廠不比別處，灰塵大，公子們莫怪。坐，坐，坐。”
長條凳雖被他用袖子反覆擦拭過，可石灰粉嵌在木頭的紋理裡，根本擦不乾淨。
林易彷彿沒看到那些灰塵一樣，道了聲謝，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既然是來學習的，就不能端著架子。
雖說身份在那裡擺著，他們就算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劉睦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會更加誠惶誠恐地伺候著。
可禮賢下士這種戲碼，自古至今屢試不爽。你給足了對方面子，對方心裡舒服了，話匣子就打開了，興許一些關鍵的細節就藏在這樣的人心裡。
朱標亦是面不改色地在另一條長條凳上坐下。
只有常茂，站在涼棚柱子旁邊，嘴角微微一撇。
兩條長條凳都坐了人，就算他想坐，也沒地方了。
總不能去跟太子爺擠在一起吧？
再看看林易坐的那條板凳，右半邊還空著一截。
可他想了想，窯場裡悶熱得像蒸籠，兩個人擠在一起太熱了。
還是站著吧。
劉睦站在涼棚邊上，手裡捏著那把豁嘴茶壺，想給幾位公子倒水，又怕這粗瓷碗入不了貴人的眼，端著壺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敢倒，訕訕地把茶壺放回了桌上。
“你這有窯爐的圖紙嗎？”林易開口問道。
劉睦面色犯難，雙手在身前搓了又搓，小心翼翼地回道：“這位公子，圖紙都在工部。
小人這裡，有燒成記錄和進出料賬冊，窯爐的營造圖紙都由營繕司存檔，小人這品級夠不上調閱。”
聞言，林易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之色。
窯場裡的窯爐都在燒著，爐膛裡的火正燒到最旺的時候，就算想看裡面的構造也看不成。
嘴裡說出來的和親眼看到的構造是兩碼事，更何況很多細節是說不出來的。
比如爐壁內側被火焰長期沖刷後形成的那層深褐色釉面有多厚、出灰口的坡度是多少、火道拐彎處的弧度是怎麼處理的，這些細微之處只有親眼看了才能記住。
劉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易的表情。
這位爺一看就是做實事的人，問的問題也首指要害。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跳就開始加速，手心也開始冒汗。
自己在窯場守了兩年了，當初是因為在工部沒有關係、沒有靠山，才被打發到這個清水衙門來看石灰窯。
兩年過去，自己好似被遺忘了一般，連個能說上話的人都沒有。
看這樣子，自己這輩子基本上是要守死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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