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的香，永遠是一股子沉沉的檀香味兒，聞久了叫人骨頭縫裡都透著睏倦。
太后手裡捻著一串碧璽佛珠，眼皮半耷拉著，像是剛歇了午覺起來，精神頭還懶怠著。
殿角跪著一個小宮女，氣都不敢出大氣。
皇后端坐於側，腰背挺得筆首，一襲明黃色旗裝，襯得她面容愈發端莊溫婉，氣度雍容。
她手裡捧著一盞茶，卻不急著喝，只是拿盞蓋輕輕撥著浮葉，目光垂落，像在等太后先開口。
“哀家聽說，你前幾日，又往延禧宮送東西了？”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喜怒。
皇后指尖微微一頓，旋即抬眸，面上浮起一絲的愧色：“皇額娘明鑑。”
“兒臣是想著，景嬪胎相漸穩、身子日漸沉重。前幾日御花園又出了淳貴人落水那檔子事，宮裡人心惶惶的……
兒臣身為中宮，理應對有孕的嬪妃多照看幾分。
便讓內務府挑了幾匹時新的料子，又備了些安神香料送去，都是尋常物件，絕不敢逾矩。”至於其他的東西，皇后絕口不提。
太后聞言，方才緩緩撩起眼皮，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銳光，復又歸於平靜。
她鬆開佛珠，指尖點了點榻沿：“你有這份心，是好的。只是——”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皇后臉上慢悠悠地颳了一圈，才接著道：“——這宮裡的事，過猶不及。”
話音落下，殿角跪著的小宮女渾身一顫，肩頭微抖。
太后見狀，示意身側的竹息將那宮女帶了下去。
殿內重歸寂靜，太后忽然沉聲喚了一句：“宜修。”
太后的聲音沉下去，像浸了涼水的綢緞，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哀家是讓你停手。你那點小動作，當哀家不知道？
送去的香料裡摻了麝香，料子裡浸了紅花汁。景嬪身邊的人警覺，那些東西壓根沒進正殿的門，全被那個戴佳氏截在了庫房裡。你再折騰下去，遲早要捅到皇帝跟前去。”
皇后面色驟然一白，指尖攥緊了袖口，卻仍強撐著笑意：“皇額娘教訓的是。兒臣……兒臣也是一時心急。”
見太后依舊面色不善，皇后立刻換了個稱呼，帶著幾分懇意，“姑母，兒臣也是無奈之舉。只是景嬪出身富察家，若她順利生下阿哥，只怕滿洲老族那邊……屆時，三阿哥......就不中用了。”
“怕什麼？”
太后冷冷打斷她，佛珠在掌心叩出一聲脆響，“怕她富察家出了一個皇子，就把烏拉那拉氏的鳳位掀了不成？哀家還沒死呢。”
她長嘆一口氣，語氣中添了幾分疲憊：“宜修，哀家早勸過你，縱然其他阿哥登基，只要你立身端正，便是名正言順的母后皇太后，何必親自下場，落人口實？”
“再則，若這些事情翻出來，你以為純元能一首庇護你嗎？”
皇后垂首，不敢再辯，只做恭順聆聽之態。
太后望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只覺一陣心累。
純元與宜修，都不是合適的皇后人選，可眼下烏拉那拉氏與烏雅氏再無適齡女子可入主中宮，太后只得強行壓下心底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