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九年的冬天格外冷。
弘暄站在養心殿外的廊下,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如今己長得比儀欣還高了半個頭,眉眼間帶著富察家特有的清雋,卻比年少時沉穩了許多,眼底沉澱著這些年被母后親自教養出來的審慎與從容。
殿門開了一條縫,高忠弓著腰出來,低聲道:“六阿哥,皇上讓您進去。”
這些年,儀欣沒有什麼大的動作,除了日常關懷皇上的身體狀況,便是翻出崔瑾汐之事,讓蘇培盛貶離御前。至於被貶之後的結局,那些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太監,就夠蘇培盛吃一壺的了。
當年原身被嚇瘋之後,若沒有這個御前大總管瞞報,富察家不至於一點動作都沒有。
在皇上看來,一個能為了所謂同鄉之誼背叛自己的人,他是不敢再用第二次的,誰知道,這偌大的後宮還會不會冒出一個同鄉?
蘇培盛獲罪失勢、被逐出養心殿後,高忠就是接替他的御前一把手。
弘暄拂了拂肩頭的雪,跨進殿門。地龍燒得暖融融的,皇上靠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資治通鑑》,見他進來便合上書卷,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坐。”
弘暄依言在她下首坐下,皇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開口:“你皇額娘前幾日提到了你的婚事,你怎麼看?”
弘暄耳根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閃,只垂著眼道:“兒子聽皇阿瑪的。”
皇上彎了彎唇角,“鈕祜祿家那個姑娘,你皇額娘見過幾回,說性子沉穩,模樣也周正。鈕祜祿家是滿洲老族,根基深厚,配你,正合適!”
弘暄耳根更紅了,“多謝皇阿瑪為兒子籌謀!”
皇上看著一表人才的寶貝兒子,只覺得滿心喜悅,若是先帝時,可能還要擔心自己兒子勢大,可他眼瞅著就沒幾年了,這個時候不給兒子鋪路,還要提起一些不知所謂的東西搞平衡,他只怕來日下去了,見著列祖列宗也不好交代。
“去吧,去永壽宮給你皇額娘請個安,她前些日子病了,你替朕去瞧瞧!”
“是,兒子遵旨!”
雍正二十年春,弘暄大婚。
鈕祜祿氏入府那日,阿哥所張燈結綵,儀欣坐在主位上,看著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釋然的光。
她側頭看了一眼坐在身側的皇上——他己經老了許多,鬢邊霜白,面色蠟黃,咳嗽一聲接著一聲,整個人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火光微弱地跳著,隨時都可能熄滅。
弘暄的婚事辦完不過半月,皇上便病倒了。
太醫院的人輪番守夜,湯藥流水一般送進養心殿,可他的身子還是一日比一日沉下去。
彼時,弘暄己被封為和碩嘉親王,上朝處理政務。後宮也在儀欣的管控下,一切井然有序,只等喪鐘敲響,便可新舊交替。
終於,一日黃昏,殘陽垂落,養心殿內忽傳出一陣慌亂。
皇上病情陡然惡化,迴光返照之際,急召嘉親王弘暄、數名軍機大臣入內。
不久,高忠出殿,雙膝跪地,顫聲報出:“皇上駕崩 ——!”
哀聲一齣,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嗚咽。
殿外鐘聲沉沉響起,一聲聲漫過紫禁城的紅牆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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