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東山,左大臣藤原景繼的別院在春末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幽靜。別院依山而建,疊石引泉,廊腰縵回,院子裡幾株百年老松被修剪得姿態古拙,松針在微風裡輕輕搖晃,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藤原景繼本人此時正坐在正廳的廊下,手裡握著一把舊摺扇,對著庭院裡的枯山水出神。他今年己年過七旬,頭髮全白了,但保養得極好,面容清瘦,舉止之間仍保留著平安朝貴族特有的優雅與疏離。
他的長子藤原定嗣從廊下另一端快步走來。藤原定嗣年近西十,個頭中等,面容與父親有幾分相似但更凌厲,嘴角常年抿著一條向下彎的弧線,看上去像隨時準備對什麼表示不屑。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狩衣,袖口沾著墨漬——那是他方才在書房裡寫密信時不小心蹭上的。
“父親大人。”他在廊下跪坐下來,壓低聲音,“松前道廣死了。”
藤原景繼的摺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緩緩搖動。“我知道。”
“他切腹前留了遺書,說礦圖是他自己賣出去的,與德川家無關。大胤那邊的暗衛似乎暫時被他的遺書引向了松前藩內部,還沒有追到京都來。但——”藤原定嗣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反覆屈伸,“但孩兒打聽到,長崎的趙清影己經回到博多港了。這個女人查案的手段比服部半藏更可怕,服部半藏殺人用刀,她用紙和筆殺人。她能在出島商館被燒掉的灰堆裡翻出範·林斯霍滕撕掉的航海日誌頁碼,遲早會順著松前藩的商船記錄摸到我們家來。”
藤原景繼把摺扇擱在膝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博多港的新茶,產自蘇記書院後山的試驗茶田——諷刺的是,這茶還是蘇瑾派人送到京都來給各家公卿嚐鮮的。他放下茶碗,看著兒子臉上掩飾不住的焦躁,用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慌什麼。”
藤原定嗣閉上嘴。
“松前道廣死了,他的正室是你妹妹。你作為兄長去函館奔喪,順便替藤原家弔唁——這是人之常情,誰也挑不出毛病。”藤原景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首和歌的序文,“你到了函館,把你妹妹接回京都。她手上有松前道廣留下的一批私人信件,裡面也許有藤原家不希望被外人看到的東西。拿回來,燒掉。”
藤原定嗣的嘴唇動了動。他很想說,現在去函館會不會太顯眼——大胤水師剛剛控制了宗谷海峽,函館和松前城到處都是暗衛和幕府的目付,他一個京都公卿的少爺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松前藩的廢墟上,怎麼看都像是去銷燬證據的。但藤原景繼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另外。”老左大臣重新拿起摺扇,目光從枯山水轉向兒子臉上,“你那個姓八木的家臣,就是前年從箱館奉行所舊檔裡抄出室蘭港礦道圖紙的人——他現在在哪裡?”
“仍在京郊。”
“處理掉。”
藤原定嗣的手指在膝蓋上停止了屈伸。八木是他多年的親信,正是這個人從箱館奉行所的廢棄舊檔中翻出了室蘭港砂金礦道的完整圖紙,也是他秘密聯絡了松前藩的家老,將那捲圖紙夾在昆布組合的貨物裡賣給瀛桑人的中間商。但現在松前道廣死了,這條線的兩端己經斷了,中間這個唯一能指證藤原家的人就成了最危險的活口。
藤原定嗣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裡的猶豫不是不忍,是在計算用什麼方式能讓八木死得最像意外。
藤原景繼看著兒子的神情,忽然覺得一陣說不清的失望。這個兒子繼承了自己所有的野心和算計,但沒有繼承自己年輕時的沉靜和耐心。他太急了——急著幫瀛桑人推翻蘇瑾的博多港,急著在京都公卿中拉攏反蘇勢力,急著證明自己比那個在博多港種田的蘇瑾更有資格左右天下的棋局。但急的人容易犯錯,而蘇瑾恰恰是最擅長等待對手犯錯的人。
“定嗣。”他叫了兒子的名字,聲音忽然溫和下來,“你知道蘇瑾比你先帝強在哪裡嗎?”
藤原定嗣一怔。
“他不是一個純粹的武人,也不是一個純粹的政客。他在邊關打過仗,在京都審過案,在博多港種過田。他把毛筆、銃炮和鋤頭同時握在手裡——這三種東西,你只握過毛筆。”藤原景繼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內室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兒子一眼,“你去函館吧。但記住——在函館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你妹妹的眼淚是真還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裡的信。拿回來,別的什麼都不要碰。”
藤原定嗣在廊下低頭行禮,但當他抬起頭時,眼睛裡閃過一絲父親沒有察覺的光芒——他並沒有打算只去函館。他己經透過自己的渠道聯絡了北海道積丹半島上一個被大胤水師忽略的小漁村,那裡有一艘對馬宗家留下的舊快船,可以偷偷把他送到瀛桑國。他要親自見松平信義。
藤原景繼是他父親,代表的是上一代公卿的生存哲學——在各方勢力之間左右逢源,永遠不把全部籌碼押在一方身上。但藤原定嗣不這麼想。他認為蘇瑾的出現己經把舊有的權力格局徹底打碎了——西國的大名被滅,薩摩的島津家被除藩,幕府被蘇瑾綁上了同一輛戰車,京都的公卿們在蘇瑾面前像一群被捏住翅膀的蜻蜓。如果不在蘇瑾徹底坐大之前把他扳倒,藤原家遲早會像那些被削藩的九州大名一樣,從京都的權力中心被抹掉。
而要扳倒蘇瑾,單靠藤原家自己是不夠的。瀛桑國是一條外援,朝廷裡那幫對蘇瑾不滿的老臣是內應——但還需要一個最關鍵的人:皇后趙芷。
藤原定嗣回到自己的書房,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他給趙芷寫了一封表面上是家書的密信,用的是藤原家特有的暗語——用墨色濃淡和字距寬窄編碼,外人看起來只是一封普通的問安信,但趙芷從小就在藤原家學過這套編碼,一眼就能讀懂。信的字面內容是問候皇后安好、提及函館之行的家常話,但編碼的內容是——“蘇瑾久駐博多不歸,朝廷己有廢后另立之議。表兄此去函館,可經由松前舊臣與瀛桑取得聯絡。若皇后能在宮中配合,剪除蘇瑾在京都的暗樁耳目,來日蘇瑾兵敗,皇后之位可保。”
他把信封好,用藤原家的家紋封口,交給心腹家臣。家臣接過信時猶豫了一下——“少主,這封信若被暗衛截獲,藤原家滿門……”
“不會被截獲。”藤原定嗣打斷他,“這封信不走驛站,不走對馬,走——她。”
他說的“她”,是趙芷從孃家帶進宮的一名老侍女,名叫阿狹。阿狹在宮裡待了多年,名義上是皇后的梳頭嬤嬤,實際上是藤原家安插在宮裡的眼線。她的身份太卑微,卑微到連暗衛的監視網都不會注意到她——一個六十多歲的梳頭嬤嬤,每天從御花園的角門進出,去東山的市集買花簪和梳子,誰會去查她?
家臣接過信鞠了一躬,消失在門外的暮色中。
藤原定嗣站在窗前,望著東山上的晚霞。晚霞的顏色極豔,從橘紅漸變成暗紫,像一大片被稀釋的血鋪在天邊。他在心裡默默演練著接下來的棋——去函館接回妹妹和信件,透過阿狹把密信送進後宮,借奔喪之名趁船潛入積丹半島與瀛桑人會面,然後返回京都等待時機。如果一切順利,瀛桑人會在海霧季過後再次發動對北海道的總攻,松平信義的安宅船隊繞過宗谷海峽從積丹半島西側登陸,而他這邊的朝堂內應們則會在京都發動政變,以“蘇瑾窮兵黷武、耗盡國庫、致使北海道失守”為名聯手向蘇瑾發難。
到那時蘇瑾的兵力被困在北海道和九州兩頭,博多港空虛,京都被藤原家控制,皇后趙芷在後宮配合——這就是藤原定嗣心目中的完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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