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朱雀大街西側一條不起眼的窄巷深處，有座被青苔爬滿石牆的舊茶寮。茶寮門口的杉木招牌己裂成兩半，用鐵釘勉強釘在一起，上面的字跡被數十年的風雨侵蝕得只剩“茶”字還勉強可辨。附近住戶都知道這間茶寮的老闆是個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兵，一隻眼睛在草原部落的箭傷裡瞎了，另一隻眼睛看人時總像在打量對方的咽喉。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來喝茶的熟客都叫他“獨眼老猿”，因為他煮茶時佝僂著背在灶臺前跳來跳去，活像一隻老猴子。
但暗衛內部檔中，他的名字叫孟猿，編號“北字十七”。皇城司裁撤後在京都被李心墨留下的最老的暗樁之一。
此刻孟猿正蹲在茶寮後院的柴房門口，用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喝著煮過三道的茶沫子。他面前跪著一個渾身被夜雨淋透的年輕人，年輕人臉上有道從眉梢拉到耳根的新刀疤，血己凝固但傷口邊緣還翻著粉紅色的嫩肉。
“瀛桑人的使者昨天夜裡進了左大臣藤原景繼在東山的別院。”年輕人的聲音因失血和寒冷而發顫，但咬字很清楚，“一共三人，打扮成對馬宗家的海產物商人，扛著兩箱幹海參。我在別院後門的竹林裡蹲了半宿，親耳聽到藤原景繼的管家對其中一個說——‘松平將軍的禮單我們收到了，但室蘭港的事己經不可為，請轉告將軍另尋時機。’”
孟猿把茶碗擱在膝蓋上，那隻瞎了的左眼在燭火下像一顆灰白的石珠，好著的右眼卻眯成了一條縫。“藤原景繼。左大臣。他從關原合戰後就沒管過政務，是個整天在東山別院裡養鶴畫松的老廢物。瀛桑人找他幹什麼？”
“不是找他。”年輕人抬起頭，刀疤在燭火下像一條扭曲的蜈蚣，“是找他兒子藤原定嗣。藤原定嗣是皇后趙芷的親表兄。”
柴房裡沉默了幾個呼吸。孟猿把茶碗裡的茶沫子一口喝盡，站起來走到牆角一隻破米缸前，掀開缸蓋從夾層裡取出一隻防水皮筒和一小截炭筆。他不會寫太多字，但李心墨教過他一種用符號代替文字的暗語——一個圓圈代表公卿，一個三角代表軍情，一個叉代表刺殺。他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圓圈加一個三角再加一個叉，旁邊按了個血手印，然後把紙條塞進皮筒封好。
“送到博多港，沿途換三匹馬。六天內到不了，你自己把剩下那隻耳朵割了。”他把皮筒遞給年輕人，語氣像是在說今天的茶價。
年輕人接過皮筒塞進懷裡，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孟猿重新蹲回柴房門口，端起空茶碗在手裡轉著。他那隻灰白的瞎眼對著雨夜的黑暗，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話——“左大臣的兒子是皇后的表兄。瀛桑人走這條線，不是要打仗，是要在京都的朝堂上捅刀子。”
博多港水榭，穀雨前三日。
趙清影從長崎趕回博多港的當天夜裡，蘇瑾在後山茶園的堆肥角旁邊見了她。
堆肥角的木樁上壓著井伊首勝從北海道寄回來的火山灰水泥凍融樣品，旁邊摞著賀蘭山新培育的耐寒茶樹品種觀察日誌。蘇瑾背對著她站在木樁前，手裡捏著一片剛從試驗茶樹上摘下的嫩葉。春末的夜風從瀨戶內海方向吹來，把茶樹葉子吹得沙沙響，但這聲音蓋不住他語氣裡那股被壓得極低的冷意。
“松前道廣死了。他在切腹之前只來得及供出自己，但礦圖流出的渠道絕不止松前藩一家。瀛桑人能在我們剛打完薩摩就精準偷襲室蘭港，他們手裡一定有即時更新的京都動態——不是兵部的軍報，是朝堂上的人心。”
趙清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碎石小徑上，手裡抱著剛從長崎暗衛檔裡調出來的松前藩歷年商船往來明細和藤原家在東山別院的暗樁監視記錄。她一路沒有停歇，布衣肩頭還沾著海風帶來的鹽漬，但她的聲音跟從前在京都審案時一樣穩——“陛下說得對。松前道廣賣了礦圖，但他死得太巧了。一個外戚藩主切腹認罪，把所有線索都斷在自己身上——這份遺書寫得太乾淨，乾淨得不像是將死之人寫的。倒像是有人替他擬了稿，讓他照抄。”
蘇瑾轉過頭看著她。後山茶園沒有點燈，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眉梢那道因連日熬夜而浮出的細紋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躲他的目光，也沒有刻意迎上去——她就是站在那裡，把手裡的卷宗遞過去，像每一次完成自己分內的事一樣自然。
蘇瑾接過卷宗翻開。孟猿從京都發來的暗報被趙清影附在最上面，旁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藤原家與松前藩、松前藩與對馬宗家、對馬宗家與瀛桑國之間歷次商船往來的交叉比對。其中一筆被硃砂圈出來——“藤原定嗣，皇后趙芷表兄。松前道廣正室為藤原家庶女。兩家聯姻關係可追溯至十餘年前。”
“松前道廣是德川家康的外孫女婿，也是藤原家的連襟。”趙清影走到他旁邊，用手指在卷宗上的那筆紅線下面輕輕點了點，“他死前說‘罪在松前，與德川無關’——這句話不是在替德川家康開脫，是在替藤原家斬斷線索。因為只要他死了，追查就會停在松前藩，不會往京都的公卿圈子裡蔓延。”
蘇瑾把卷宗合上。他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輕輕敲了西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敲到第西下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讓孟猿盯死藤原定嗣。另外——”他抬頭看了趙清影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猶豫，“藤原定嗣是皇后趙芷的表兄。這件事如果查實，趙芷在後宮的位置會非常難堪。你查案的時候，儘量不要驚動她。”
趙清影微微垂下目光。她知道蘇瑾這句話不是命令，是一個夾在帝王身份和夫妻情分之間的男人偶爾流露出的私心。她沒有點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臣會把握好分寸。”
但她的心裡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皇后趙芷和貴妃趙月嬈，自從蘇瑾離開京都長駐博多港之後，己經在後宮裡沉默了很久。這種沉默不是甘於寂寞的安靜，而是一種像死水一樣深不見底的沉寂。趙清影在京都暗衛檔裡看到過幾份關於後宮的日常監視記錄——趙芷每天抄經、焚香、在御花園裡種菊花，趙月嬈每天練琴、調香、抱著那隻從博多港帶回去的橘貓在迴廊裡曬太陽。兩個人的生活規律得像兩座被遺忘在深宮裡的鐘，每一刻都在走，但沒有人聽。
這不是一個皇后和一個貴妃該有的狀態。
蘇瑾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在想查案的事，便換了個話題——“你今晚住在哪裡？”
“水榭偏廳。李大人己經讓人收拾好了。”
“偏廳太潮。後山茶園新修了一間竹廬，是井伊首勝走之前用鐵木短樁建的，防潮比水榭好。”蘇瑾說這話時語氣極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平常的公事。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轉身走開，而是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趙清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她在他面前才會露出的那種極淡極輕的表情。她說不必了，偏廳離暗衛檔房更近，查資料方便。蘇瑾沒有勉強，只是在她轉身離開時對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查完這個案子，你該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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