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海峽北隼灣,清明前十日。
濃霧終於在北隼灣上空聚成了它每年這個季節最可怕的形態——海霧牆。宗谷海峽的冷海水從鄂霍次克海深處湧上來,與北上的對馬暖流在海峽中線猛烈碰撞,水汽在海面以上凝結成一道幾乎固態的霧障,能見度驟降至船頭不足幾丈。站在北隼灣崖頂的瞭望臺上往下看,整個海峽像被一隻巨大的白碗扣在底下,碗蓋邊緣沿著北海道北岸和遠處的海岸線嚴絲合縫地壓下來,連海鷗都不敢在這種霧裡飛。
披耶乾的兒子在高倍望遠鏡上反覆擦拭鏡片,在屋久島的熱帶雨林霧氣和暹羅灣的颱風中都保持了較高辨認水準的透鏡此刻只能勉強捕捉到浪湧撞擊暗礁濺起的細微水沫反光。觀測日誌連續幾天只寫了兩行字——“可視距離極低,僅憑水沫判斷暗礁位置。海霧厚度預估在兩個航海周內不會下降。”
林夢瑤把旗艦的指揮室搬到了崖頂瞭望臺下方一座用鐵木短樁和水泥加固的半地下掩體裡。這是井伊首勝在拿下北隼灣後星夜趕修的觀測指揮所,牆體的火山灰水泥在低溫下經過實地凍融測試完好無損,面向海峽的觀察窗用木框外裹海豹皮擋風,能掀開一角架設連線油燈訊號塔的簡易傳聲筒。她每天都拿到常三平測繪隊從海峽各段發回的水溫與流向更新,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艦隊無法在霧中作戰。任何船隻在濃霧中駛出北隼灣都會立即迷失方向,即使沿海岸繩標前行也只能保持單列縱隊,一旦遭遇瀛桑快船的突然攔截,海螺銃在濃霧中根本無法有效尋找目標射擊。銅炮的霰彈確實能覆蓋一片區域,但看不到敵人位置、測不出敵船航速,轟出去就是浪費。
常三平在此後幾天提出了一份詳盡的防禦性航標方案——在北隼灣至宗谷海峽中線之間分段放置浮動霧笛浮筒,每個浮筒綴著重錨和一根從海底巖釘上拉出的柚木纖維繩標,霧笛每半刻鐘鳴一次,供大胤巡邏舢板在霧中保持航向。“這不是進攻航線,是警報線。”他的炭筆紙面因霧氣溼潤而有些洇墨,但筆跡一如既往地精準,“瀛桑人若要趁霧偷渡宗谷海峽,只能順著這條繩標走——否則他們自己也會在霧中觸礁。只要我們把警報線的浮筒密度增加到每隔一段距離一個,任何試圖穿過海峽的大型船隊都無法避開所有浮筒。”
此外他還提供了敵軍航速與水深的精確推算——瀛桑快船在濃霧中航行必須減速,透過海峽中線約需數個時辰。配合霧笛浮筒傳回的碰撞擾動訊號,北隼灣的快船攔截隊能在小半個時辰內抵達海峽中線預設阻擊點。換句話說他用一長串浮筒把宗谷海峽變成了一張蜘蛛網,瀛桑人只要觸碰其中任何一根“蛛絲”,北隼灣就能立刻做出反應。
林夢瑤批准了方案並加派了舢板巡邏頻次。立花茂正在此後連日率領輕舢在浮筒間穿梭,有一次在浮筒北側幾百步處撞上一艘趁霧摸過來的瀛桑偵察快船。雙方在濃霧中幾乎舷貼舷時才同時發現對方,大霧中火銃射擊全部偏出,銃子打在船舷上崩起木屑。立花茂正當機立斷棄銃拔短刀跳幫,赤腳落在對方甲板上的同時短刀己經抹過了舵手的脖子。他的右前臂被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但殺死船舵手後無人操控的瀛桑快船失控擱淺在附近暗礁上傾覆。他將未死的幾名俘虜拖上舢板綁在桅杆下,事後用破布綁住傷口止血時淡淡地對旁邊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年輕測繪學徒說——“回去告訴常師傅,浮筒密度再加一倍。這堆蛛網現在己經粘住第一個獵物了。”
海霧牆的另一端,瀛桑國徵夷大將軍松平信義站在本島最北端的前線指揮部裡,一名逃回來的快船舵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松平信義彎腰用鐵扇挑起他的下巴——“宗谷海峽過不去?”“北隼灣己被大胤佔領。海峽中線浮有不明鳴響浮筒,船隻一旦靠近就有快船攔截。我們的偵察船被一艘快船跳幫奪下。”“大胤水師多少人守在北隼灣?”舵手戰慄著不敢抬頭——“不清楚。但他們的巡邏舢板在霧中來去自如,速度極快,連鐵炮在霧中都無法瞄準。”松平信義放開他的下巴,轉身走到地圖前把北隼灣用墨筆重重圈起來。從室蘭港被奪回到宗谷海峽被封鎖,瀛桑的北海道攻略只維持了不過大半個月的時間——先頭登陸的精銳被李雲霜和嶽青巖聯手拔掉,補給中轉基地北隼灣被林夢瑤奪佔並封死了海峽,松平信義不得不承認對面的對手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捏碎的軟柿子。
“傳令積丹半島和奧尻島的守軍收縮防線,所有外海島嶼進入固守狀態。北海道攻勢暫停,等候海霧季過去再做打算。另派使者去京都,以‘海上漂流的漁民’為名接觸朝廷中不滿大胤專權的公卿,看看還有沒有人在京都幫我們說話。”他合上地圖,鐵扇在掌心裡拍出沉悶的聲響。
海霧牆籠罩的宗谷海峽兩端,雙方默契地同時停止了進攻。嶽青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把恆上川沿岸漁民臨時編成一支“海防輪值隊”,把廢棄礦道周邊警戒線推進到積丹半島山脈腳下;井伊首勝繼續帶著水泥袋奔波於北隼灣和室蘭港之間,利用這段難得的戰事間隙,把函館燈塔的塔基建好,又在積丹山南麓一條廢棄礦道前用火山灰水泥封死了最後幾個偷渡洞穴入口;常三平帶著學徒們繼續在室蘭港外沙洲測繪淺水航道變化,把宗谷海峽從函館到北隼灣最末梢的一段暗礁補測齊全,繪製了一張完整的《北洋海霧航道圖》——圖中包括全部浮筒座標、暗礁和海霧湧動方向修正偏差。他將第一版成圖副本親手交給林夢瑤封進防水鐵筒。
函館燈塔塔基旁,井伊首勝把守塔老人的骨灰罈埋進塔基東南角的一處小石龕裡。石龕是用薩摩火山灰水泥砌的,龕壁上刻了守塔老人的名字和一句話——“燈滅,燈復明。”他把最後一鏟水泥抹平,拿下嘴裡的鉛筆在水泥面上刻了一顆極小的五星,對旁邊站著的陳嶼說了句——“等海霧散了,從博多港再調一批防凍燈油。這座燈塔要亮到瀛桑人被打回本島為止。”
函館燈塔的新燈在清明前夜第一次亮起來,用風力驅動的旋轉燈芯將一根粗大的燈繩穩穩地投射出去。光柱穿透霧障只能照出海面上一小段模糊的光暈,遠不及薩摩燈塔群那般穿透千里,但在恆上川和室蘭港沿岸駐守計程車兵眼裡,身後這盞重新亮起的燈意味著從博多港到北海道的海上生命線終於完整了。韓鐵蹲在室蘭港泥濘的工事外望著函館方向白光閃現的剎那,用粗糙的指節敲了敲懷裡海螺銃的護木——“老褚你看,函館亮了。”褚老鐵正給銅炮上新油,頭也沒抬,但眼睛餘光掃著那盞燈的光暈,乾裂的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