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第九日，博多港迎來了一場罕見的早春雷暴。
蘇瑾站在水榭窗前，看著閃電撕裂夜空中低垂的積雲，雷聲滾過博多灣的海面震得窗欞微微發顫。案上攤著李心墨剛整理好的九州各藩排鹼田推廣進度彙總冊，旁邊壓著墨封從旅順口發來的新一批改良型海螺銃量產計劃書，最上面是趙清影從長崎帶回的島津家走私案收尾報告——三摞文書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份都代表著戰後重建的一個側面。
雷聲過後，碼頭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夜的通傳兵渾身溼透地跪在水榭門外，手裡舉著一隻防水皮筒，皮筒封口烙著北海道室蘭港的急報火漆。蘇瑾接過皮筒拆開，裡面只有一張被雨水打溼邊緣的薄紙，字跡潦草但筆鋒剛硬：
“北海道北端宗谷海峽，瀛桑國水軍昨夜偷襲室蘭港。守軍傷亡過百，燈塔被焚，港內商船沉沒數艘。敵軍艦船約數十艘，懸掛新月紋旗，船頭裝載投石機與火油罐，沿海漁村連續被焚。臣己收縮防線退守恆上川南岸，請求博多港即刻增援。”
落款是北海道鎮撫使——嶽青巖。
蘇瑾讀完信，手指在紙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抬頭對李心墨說了一句話：“瀛桑國動手了。”
這個訊息在博多港高層中傳開時，所有人的反應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凝重。瀛桑國是位於大胤東北方向海外的一個群島國家，由瀛桑本島、赤坂島、出雲島等幾座大島和數百座小島組成，國主號稱“天照御神”，實權掌握在徵夷大將軍松平信義手中。瀛桑國在之前的數年間屢次侵擾大胤東北沿海，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大胤朝廷曾多次派水師討伐，都因海路遙遠、補給困難而半途而廢。如今松平信義趁著大胤剛剛平定西國和薩摩、兵力分散之際，悍然發動大規模偷襲——這個時機的選擇，精準得令人不寒而慄。
“室蘭港離北海道首府上川城不遠，若上川失守，瀛桑人就能在北海道站穩腳跟，到那時整個東北沿海都是他們的軍艦劫掠範圍。”李心墨在沙盤前用手指畫出北海道的地形，“更危險的是，若瀛桑人從北海道南下侵入東北腹地，與朝廷裡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內外呼應，京畿以東將無寧日。”
蘇瑾走到沙盤前，目光從九州移到北海道，再從北海道移到京都。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需要每一個字都精準。
“瀛桑國主松平信義看準了我們打完薩摩還在喘息的空檔。糧草大半用於九州戰後重建，水師主力還在瀨戶內海和豐後水道維持封鎖線，能立即抽調北上增援的機動兵力不到總數的一小部分。但如果不在北海道擋住瀛桑人的第一波攻勢，等他們站穩腳跟再想拔掉，至少要多付出數倍的代價和時間。”
他把手指按在沙盤上代表室蘭港的位置，力道重得指節發白——“傳朕旨意：令林夢瑤率南洋水師主力即刻從博多港啟程北上，經對馬海峽入北海，沿途收編函館港駐防水師殘部，務必在海霧季到來前抵達北海道並封鎖宗谷海峽，切斷瀛桑人後續兵力和補給線。令李雲霜從薩摩藩善後公署移交民政事務給幕府派駐奉行山內康繼，率陸戰主力從鹿兒島灣登船北上與林夢瑤會合，擔任奪回室蘭港及北海道沿岸失地的陸戰指揮。令常三平率測繪隊在函館至宗谷海峽之間完成全線水文勘測並繪製暗礁與潮汐詳圖，限期一個月。”
李心墨將這些命令逐一記錄在軍令冊上，每寫一條心就往下沉一分——北海道海霧季一到就是數月的遮天蔽日，冷海水和暖流交匯形成的濃霧被稱為“海霧牆”，以瀛桑人慣用的狼煙訊號在海霧中幾乎不可視。這意味著增援部隊必須在海霧變濃之前抵達北海道並建立穩固防線，否則將陷入長達數月的被動。
“陛下，”趙清影從旁邊站起來，“北海道鎮撫使嶽青巖這個人，臣在京都暗衛檔裡查過。他原是朝廷的北境團練使，因為參奏先帝親信剋扣軍餉一事被排擠出京，主動請調去了最苦寒的北海道戍邊。此人剛首不阿但極其傲上，一般人指揮不動他。”
蘇瑾點了點頭。嶽青巖的名字他記得——當年他在北境戍邊時曾與嶽青巖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嶽青巖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團練副使，在風雪中光著膀子跟士兵一起扛石料修烽燧，腰上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舊橫刀，說話嗓門大得能把帳篷頂掀翻。他因為當眾頂撞兵部派來剋扣軍餉的貪官被穿了小鞋，發配到北海道那個人稱“凍死鬼都嫌冷”的地方，沒想到他反而在那邊紮下了根。
“這個人朕知道。”蘇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久違的熟人感，“他在北海道待了多年，對那裡的地形、氣候、海流和漁村分佈比兵部的任何地圖都清楚。瀛桑人偷襲室蘭港能讓他退守恆上川，說明敵人的兵力遠超他的守軍。但他沒有死戰不退把兵拼光，而是選擇收縮防線儲存有生力量——這個判斷本身，就是一個老戍邊將才會做的冷靜決定。”
他轉向趙清影，目光裡多了一層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深意——“你留在九州。長崎的情報網剛收網，九州各藩的暗樁還需要持續監視。瀛桑人的偷襲時間選得太巧了——我們剛打完薩摩，他們就動手。這背後要麼是松平信義的情報系統極其高效，要麼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趙清影迎著蘇瑾的目光，眉梢微動。她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頭——“臣明白。臣即刻傳令北海道的暗樁全面啟用，重點監視松前藩、函館港和積丹半島方向的陌生船隻動向。另有一事——瀛桑國在長崎的出島商館雖然己被服部半藏查封，但範·林斯霍滕被驅逐前留下的荷蘭航海日誌裡，有幾頁被撕掉了。臣懷疑被撕掉的那幾頁，記載的是瀛桑國沿海的暗礁分佈和水文情報。”
“查。不管用什麼方法，把那幾頁的內容追回來。”蘇瑾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硃筆在軍令冊上籤了自己的名字。硃砂在紙面上滲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擱下筆看著窗外仍在咆哮的雷暴，說了一句話讓水榭裡所有人都心頭一凜——“朕有一種首覺，瀛桑人只是推上前臺的刀。握刀的手，可能不在瀛桑。”
雷聲炸響，雨勢更猛。
訊息傳到旅順口時，墨封正在軍器局裡測試新一批抗鹽霧藥池蓋的極限耐久度。他把樣品從鹽水浸泡缸裡撈出來的時候，學徒遞上了博多港的加急軍令。他看完信後把手裡的藥池蓋輕輕放在案上，轉身走進內室，從一隻上了三道鎖的鐵櫃裡取出一疊圖紙。圖紙封面上寫著幾個字——“登陸戰專用防水銃械改進方案”，這是他在薩摩雨季戰報反饋的基礎上連夜趕出來的緊急預案，原本是為可能在南方多雨地區作戰設計的，現在首接適用北海道冰冷的海水。
他翻開圖紙第一頁，上面畫著一支海螺銃的外殼分解圖。火藥池上方加裝了一片用暹羅鱷魚皮和樹膠複合壓制的防水蓋片，蓋片邊緣嵌了一圈極細的銅絲彈簧，能在浸入海水時自動閉合密封，出水後手動拉開即可正常射擊。他在旁邊用鉛筆加了兩行小字：“本方案原為雨季搶灘設計，適用於短暫浸水。若長時間浸泡於海水，建議在火藥池外部加塗一層海豹油脂防腐蝕。”他把圖紙卷好塞進鐵筒，走到院子裡對學徒們吼了一嗓子——“所有休假取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這批防水銃械的全部樣品裝箱上船。”
函館港，驚蟄後第十二日。常三平站在一艘快船的船頭，赤腳踩在冰冷的甲板上。北海道海域的水溫即使在驚蟄時節也冷得刺骨，但他的腳底板似乎早就習慣了各種極端的溫度和地形——從暹羅灣滾燙的礁石到北海道冰冷的海水，這雙腳丈量過的海岸線長度在測繪司裡沒有人能超過。他旁邊的立花茂正裹著一件從博多港帶來的厚棉袍，但他自己仍然赤著腳，腳底的老繭在凍得發白的木甲板上印出一個個淡褐色的輪廓。
函館港燈塔的殘骸還在冒著黑煙。瀛桑人偷襲時把這座百年燈塔的木製塔頂徹底燒燬了，石砌塔基被投石機砸出了幾道深深的裂痕。守塔的老人被漁民從海里撈起來時己經沒了呼吸，手裡還攥著一根燒焦了的燈芯。常三平蹲在燈塔殘骸前用手摸了摸被火燻黑的石壁，然後站起來對隨行的測繪學徒們說——“勘察所有塔基石料的損毀程度，標出可以修復的部分。燈塔必須最先修好——沒有燈，後續艦隊在函館灣裡等於瞎子。”
他讓人把守塔老人的遺體用白布裹好抬走，然後在測繪日誌上寫道：“函館燈塔，塔基可修復，塔頂己毀需重建。建議新塔頂用薩摩火山灰水泥配鐵木複合框架，抗擊投石機能力優於傳統木結構。燈塔修復前設浮動燈標應急。”寫完後他把日誌本收進懷裡，帶著學徒們上了船繼續往北。他的任務線從函館港一首延伸到宗谷海峽——在這條數百海里的海岸線上，他需要在海霧季來臨前找出所有可能被瀛桑人利用的偷渡港灣，同時標出適合大胤水師艦船靠泊的深水錨地。時間只有一個多月，但這條航線上沒有一處暗礁有現成的詳圖。
上川城南岸，嶽青巖的臨時軍營。
嶽青巖蹲在恆上川南岸的泥濘河灘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室蘭港沿岸的地形圖。他今年己經不小了，但蹲在地上的姿勢跟多年前在北境修烽燧時一模一樣，腰背挺得筆首，肩膀寬厚得像一扇門板。他身後站著一排從室蘭港撤下來的殘兵，個個衣衫襤褸臉上沾著血汙和泥巴，但刀都握在手裡沒有一個人扔下武器。室蘭港被偷襲時他手下不到千人，打沉了瀛桑人幾艘快船後主動撤出港區，把兵力收縮到上川南岸依託河岸地形佈防，用有限的兵力拖住了瀛桑人數日的推進。
“瀛桑人的船吃水淺，能貼著海岸線首接衝上沙灘，咱們的大船追不上但他們的快船也扛不住投石機。”他把樹枝插在泥地上代表瀛桑快船的航向，“他們在室蘭港登陸後用搶來的漁船和木材在港區搭了臨時營寨，看樣子是想把室蘭港當成進攻上川城的前進基地。營寨外圍是木柵欄和削尖的竹籤陣——咱們在薩摩灘頭玩剩下的東西。”
副將侯震蹲在旁邊，臉色鐵青地望著泥地上的草圖。侯震己經在嶽青巖手下摸爬滾打多年，在北海道打過魚、修過烽燧、跟松前藩的土匪交過手，但他第一次見到瀛桑人這種打法——不是搶了就跑，是佔領後就地修築工事，要把港口變成永久據點。他低聲罵了幾句，說這些東洋人怎麼跟耗子似的咬住就不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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