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82章 北上的艦隊(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春分前兩日。

林夢瑤站在“鎮南號”旗艦的船尾甲板上,看著最後一箱補給被吊上船舷。補給箱裡裝的不只是軍糧和火藥,還有賀蘭山專門為北海道戰場準備的特殊物資——用海豹油脂與蜂蠟混合熬製的防凍藥池塗料、旅順口墨封送來的防水銃械和摺疊銃刺、沈鶴從古晉港發來的鐵木複合排樁和防凍水泥配方、以及數十隻密封陶罐裡裝著的高濃度防風燈油。井伊首勝蹲在碼頭邊上把最後一筐薩摩火山灰水泥試塊搬上船,試塊上貼著標籤寫著“防凍實驗樣”,每塊試塊的配方都略有不同,將在北海道實地測試極寒條件下的抗凍融迴圈效能。

“鎮南號”的桅杆上飄著兩面旗,一面是北辰五星旗,另一面是林夢瑤的南洋水師艦旗——旗面上繡著一隻用暹羅灣珊瑚砂提煉的顏料染成的船錨,錨下橫著一把彎刀。這面旗在暹羅灣和爪哇海上己經成了南洋商路安全的象徵,任何掛著這面旗的船隻在馬六甲海峽以內在經歷了真龍蓋倫艦的覆滅後己經沒有海盜船敢靠近。

李雲霜的運兵船隊在傍晚時分從鹿兒島灣方向駛入博多港。她的旗艦甲板上站滿了從薩摩前線調來的陸戰老兵,這些兵剛剛打完洲本浜和鹿兒島城的攻堅戰,征塵未洗就被調到更北的地方去打另一場完全不同的戰爭。韓鐵靠在船舷上望著博多港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補給箱,粗聲粗氣地對身邊同樣在休整的褚老鐵說——“老子還以為打完薩摩能歇幾天,結果連鹿兒島灣的魚都沒吃上一條就被拉到北海道去打什麼瀛桑人。瀛桑人長什麼樣老子都不知道。”

褚老鐵正用油布擦著一門新到的輕便銅炮,炮管短粗,底座加裝了可以在凍土上快速固定的鐵木複合樁釘,是墨封專門為北海道凍土作戰條件改良的第一批樣品。他一邊擦炮一邊悶聲回答——“瀛桑人長什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投石機射程比咱們的霰彈炮遠。老子這把老骨頭還不想交代在雪地裡,所以你得學學怎麼在登陸的時候躲火油罐。”

韓鐵啐了口唾沫,把手裡的海螺銃重新拆卸上油。他在鹿兒島戰役後從李雲霜那裡學了一個習慣,每次大戰前把銃械拆成零件重新上油裝一遍,不是為了保養,是為了在黑暗中也能憑手感完成所有操作。

李雲霜走上旗艦甲板時,薩摩戰役留下的疲憊還殘留在她眼底,但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她把鹿兒島城的軍事善後交給了韓鐵手下的一個得力副尉,民政善後移交給了幕府派駐的奉行山內康繼——這個安排是經過蘇瑾點頭的。井伊首勝從薩摩排鹼田趕回博多港上船前,在碼頭上跟她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眼神。他在薩摩排鹼田的第一季綠肥作物己種下,火山灰水泥防滲面層在灌水測試中的表現超出預期,他把試驗日誌交給了在薩摩留守的治郎左衛門,自己揹著竹鏟登上了北上艦隊的運輸船——他的理由很簡單:瀛桑人在北海道燒燬燈塔,燒掉一座他就修一座,燒掉十座他就把配方留在北海道讓漁村百姓自己學著修。

李雲霜在艦隊的軍事會議上把嶽青巖發回的最新軍情鋪在桌上——“瀛桑人在室蘭港修築了臨時營寨,兵力估計兩千到三千,營寨外圍是木柵和竹籤陣,海灘上佈置了投石機陣地。他們用搶來的漁船和木材加固了港區棧橋,看這個架勢是要把室蘭港變成他們進攻上川城的永久據點。但嶽青巖在上川南岸佈防拖了他們好些天沒有讓他們越過恆上川一步。河北岸的沿海漁村正被瀛桑人逐個焚燬,漁民逃散,目前尚能控制的海岸線僅剩恆上河以南一段。”

林夢瑤用尺子在海圖上量了從博多港到函館港的距離,又量了從函館港到室蘭港的航線。“以目前艦隊航速,預計春分前後抵達函館港,休整補給後即刻北進。問題是宗谷海峽——常三平己經帶著測繪隊先期北上勘查航線,需要數天時間完成沿岸暗礁和潮汐詳圖。在此之前艦隊不能在宗谷海峽盲目穿行,晝間隱蔽休整推進有限,因此艦隊抵達室蘭港外海的時間初步框定在春分後數日。”

常三平的測繪日誌副本被附在會議材料裡。日誌上記載道函館灣的潮差約三尺多,流向從西南往東北偏轉,燈塔殘骸必須在開戰前修好以引導艦隊夜航入港;室蘭港沿岸暗礁極少但沙洲極多呈扇形向外延伸近兩裡,大船必須貼緊主航道中線航行才能避擱淺。他在日誌末尾用炭筆加了一行粗字——“建議攜帶吃水不超過數尺的輕便舢板作為登陸先鋒,每艘舢板配防凍藥池塗料,北海道海水溫度極低,普通水泥藥池蓋在此環境下脆性增加需換用火山灰配方。”

墨封在旅順口看到這份日誌副本時連夜讓人把剛出爐的三批火山灰水泥防凍藥池蓋打包裝上最後一班北上的補給船。他蹲在軍器局窯邊看著學徒們把包裝箱釘好,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急促——“這批藥池蓋在零下溫度裡試過,薩摩火山灰的含矽量讓它們在冷海水裡不會炸裂。但願林提督的艦隊在開戰前能收到這批貨。”

春分前數日,艦隊穿過了對馬海峽北口。

海面上的溫度隨著緯度升高急劇下降,即使在午後的陽光下甲板上的水手們也要穿著棉袍才能站住腳。韓鐵裹著一件從李雲霜那裡借來的舊棉袍袍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但他照樣罵罵咧咧地在甲板上巡視炮位。褚老鐵把銅炮的炮衣換成夾層加厚的防凍款,在炮口螺紋上塗抹了海豹油脂防止凍住,動作裡帶著他在旅順口冬天試驗了無數次才摸索出來的老練。

林夢瑤站在艦橋視窗望著越來越近的北海道海岸線。海峽兩岸的群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尖上還覆蓋著殘冬的白雪,海面上零星漂浮著從北面流過來的碎冰,撞擊在船頭髮出細微的咔嚓聲。她身後傳來一個平穩的腳步聲,李雲霜推開艙門走到她旁邊,腰間的問罪劍劍柄上還繫著趙清影縫的香囊。兩人並肩站著,一個掌管北海道的海戰,一個負責奪回室蘭港的陸戰,從暹羅灣調到薩摩前線,再從薩摩前線調到更冷的北境——她們之間的距離,從當年在堺市因船運調配爭執不下被蘇瑾各打二十大板的冤家,跨過了這幾年的無數場硬仗變得默契到只需一個呼吸。

“宗谷海峽你去過嗎?”林夢瑤問。

“沒有。”李雲霜望著遠處的雪山,“但常三平在那裡。”

室內沉默了兩個呼吸。常三平是她們共同信任的人——這個測繪官從來沒有讓數字出過錯。有他在那裡測水深、標暗礁、畫航線,宗谷海峽就不會是一片未知的海域。

艙門再次被推開,韓鐵探進半個腦袋,一臉憋了很久的表情——“兩位將軍,晚飯好了。今晚吃薩摩秋刀魚——是阿鯛讓人從鹿兒島灣快船送來的,說是給弟兄們壯行。魚是昨晚靠港時送上船的,還活著呢。”他把一條還在掙扎的秋刀魚從背後拎出來晃了晃,魚尾甩了他一臉水。林夢瑤和李雲霜交換了一個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翻湧著一個共同的念頭:薩摩的秋刀魚跟著艦隊游到了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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