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海峽，春分後第三日。
常三平站在一艘雙桅測繪船的船頭，赤腳踩在凍得發白的甲板上。周圍的空氣冷得能凍住人的呼吸，但他的腳底依然穩穩地貼在船板上——多年的習慣己經讓這雙腳的各種極端溫度都變成了他感知大海的靈敏觸鬚。北海道北端的海面籠在一層極淡的白霧中，霧氣從冰冷的鄂霍次克海方向飄過來，貼著海面翻滾像一層沒有重量的棉絮。這就是海霧的先鋒——大霧尚未來時宗谷海峽偶爾飄起的薄霧，預示著大霧季己經不遠。
他的測繪隊在過去幾天裡己經把宗谷海峽東段的地形摸清了一半。海峽最窄處在北海道北端與樺太島之間，寬度不到上百里，南北兩側都是陡峭的斷崖，僅在海峽中央偏南處有一條相對平緩的深水航道。瀛桑人如果在這裡建要塞，不會建在斷崖上——斷崖雖險但無法停泊補給船。常三平前一天在靠近北海道一側距懸崖約數十里的背風處發現了一處被大雪和密林遮掩的廢棄海灣，灣口極窄，僅容兩艘中型船並排透過，從外海看幾乎發現不了這處海灣。但灣內水面開闊可容納數十艘大船同時下錨，灣壁是天然花崗岩，灣底水深足以停靠瀛桑國最大的安宅船。
這處海灣在舊的航海圖上根本沒有標註，當地蝦夷族老獵人叫它“熊爪灣”，意思是形狀像熊爪，冬天封凍，春夏之交解凍後是海豹的繁殖地。常三平在日誌上給它起了個正式的測繪代號——“北隼灣”。
“如果瀛桑人在北隼灣建要塞，就等於在宗谷海峽有了一座不凍的深水軍港。從那裡出發的快船能在一天內攔截任何試圖穿越海峽的船隻。”立花茂正蹲在船舷邊低聲說道，腳底那道舊傷疤在低溫下隱隱泛白。常三平點了點頭——“所以我們必須比他們先到北隼灣。”
他們的小船悄悄靠近北隼灣入口時，海面上的霧突然變濃。濃到對面看不見船頭，濃到聲音在水霧中傳播變得沉悶扭曲。常三平立即下令停船，豎起耳朵聽海水拍打崖壁的回聲判斷距離——在濃霧中用測深錘反而不如聽回聲準確，因為測深錘只能測水深，聽回聲能判斷巖壁的距離和灣口的寬度。他和立花茂正以及幾個老舵工配合多年，閉著眼都能靠耳測把船開進礁石密佈的小灣。但今天這霧裡有一股不該有的氣味——焦糊味，是松木燃燒後混著鹽漬海草燒焦的刺鼻氣息。
立花茂正吸了吸鼻子，臉色驟變——“灣裡有人在燒木料。”
常三平用竹竿在霧中小心探路，緩慢地靠近灣口。霧氣在灣口被花崗岩壁割裂成一條極細的通道，能見度反而比外海好了些許。他透過霧隙看到灣內深處有幾點橘紅色的火光在跳動——那是幾堆正在燃燒的篝火，火堆旁隱約可見幾頂用樹枝和帆布搭的臨時帳篷，帳篷外堆放著一捆捆削好的木樁和一排排未組裝完畢的投石機零件。灣內水面上錨泊著幾艘窄長的快船，船頭懸掛新月紋旗，船舷低矮吃水極淺，典型的瀛桑國偵察快船。北隼灣裡己經在施工了——瀛桑人比他們早了至少幾日，己經在這處秘密海灣建立了一處前哨基地。
常三平在霧散之前無聲地將測量船退出灣口，劃到數里外的一處岩礁背後隱蔽。他在日誌上急速寫道——“北隼灣己被瀛桑先遣隊佔據，灣內發現至少三艘快船，陸上有投石機組裝場和木寨雛形，駐軍人數估計過百。此灣扼宗谷海峽航道咽喉，必須在大部隊抵達前拔除。”他把日誌撕下摺好塞進防水皮筒交給船上最快的傳令兵——“送回函館港，親手交給林提督。北隼灣必須在海霧來臨前拿下來。”
傳令兵駕著一艘輕便舢板消失在正在變濃的海霧中。常三平留在岩礁後面，用炭筆在紙上繼續畫著灣內的佈防簡圖，將他能看到的所有細節一一標下。立花茂正蹲在他旁邊把測深錘浸在海水中測著灣口附近的水深變化，用極低的聲音說——“灣口退潮時水深不到一丈，舢板吃水必須控制在兩尺以下才能摸進去。漲潮時可以吃水西五尺，但灣口暗礁太多，夜間進灣等於自殺。”
“那就晝間趁霧摸進去。”常三平把簡圖畫完摺好，“瀛桑人在這種霧裡也看不清灣口，只要摸進去的速度夠快，舢板隊能在他們的哨兵發現之前靠上棧橋。”他赤腳踏在冰冷的船板上縮了縮腳趾。那一瞬他望著濃霧微微在心裡泛起一絲冷意——“老子鞋也不要了也沒這麼冷過。” 立花一邊纏著凍裂的腳上布條一邊回了他一句在海浪聲裡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話——“等拿下北隼灣，我給你用海豹皮縫一雙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