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館港,春分後第六日。
林夢瑤的旗艦“鎮南號”於清晨時分駛入函式港受損的港灣外側深水錨地。與她預判一致,常三平派來的傳令兵正好也在之前摸黑靠上了港內漁民保留的備用棧橋,將北隼灣被瀛桑人佔據的急報親手遞到了旗艦會議室那張拼接起來的北海道海圖上。李雲霜、嶽青巖、韓鐵、褚老鐵、井伊首勝圍著海圖站了一圈,所有人看完了常三平寥寥數語的日誌和那張簡圖後,室內的沉默比海霧更濃。
瀛桑人搶先一步控制了北隼灣,這意味著宗谷海峽最關鍵的深水錨地己經不在大胤手中。如果不在霧季來臨前奪回北隼灣,瀛桑援軍就可以從本島源源不斷經北隼灣中轉登陸增援室蘭港,林夢瑤的艦隊將被南北夾擊困在函館灣裡動彈不得。
嶽青巖用粗壯的手指在熊爪形狀的海灣輪廓上畫了一個圈打破了沉默——“北隼灣離室蘭港有數百里海岸山路,全是斷崖和密林,從陸地上過不去。只能從海上打。”他的聲音低沉但思路清晰,他己經在北海道待了多年,對這一帶的地形爛熟於心,“但現在擺在面前的是兩場必須同時打的仗——李雲霜的陸戰主力必須儘快奪回室蘭港,消滅瀛桑人在北海道南岸的落腳點;而林提督需要分出足夠兵力北上長途奔襲北隼灣,拔掉這處要塞並封鎖宗谷海峽阻止更多敵軍進入。兩邊無論哪一邊慢了,另一邊就會被夾擊。”
李雲霜盯著北隼灣和室蘭港之間的距離,目光在海圖上一寸一寸地移動。片刻後她用劍鞘在海圖上點了兩個位置:“同時打。分兵。”她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室蘭港必須儘快拿回來,否則瀛桑人會在我們相持期間把北海道沿岸的漁村全部燒光。北隼灣也必須拔掉,否則後續援軍會源源不斷從瀛桑本島湧進來。兵力一分為二——我帶陸戰主力與嶽青巖會合攻室蘭港,林提督率南洋水師主力北上首取北隼灣。常三平己經在灣口標出了暗礁和潮汐變化,舢板登陸隊需要的防凍藥池蓋和火山灰水泥墨封也從旅順口補送到了,這是拿下北隼灣的視窗。”
“但我抽走水師主力後函館到室蘭港一線的海上掩護會削弱,護航僅剩幾艘輕型快船。”林夢瑤抬頭對上她的眼睛,“必須確保你們在海上的運兵船不被瀛桑人的偷襲快船截住。”
嶽青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笑了起來——“林提督,函館灣到室蘭港這段海路老子閉著眼都能開。這裡的霧不是我嶽某人的敵人,是我的盾牌。更何況陸戰開打之後我們主要在恆上川沿岸的沼澤和廢棄礦道里跟瀛桑人死磕,他們的大船進不了淺水。”他轉向李雲霜,“李將軍,你到之前在室蘭港外圍抓緊時間休整。我們一起把室蘭港搶回來,一顆瀛桑人的門牙都不給他們留。”
褚老鐵蹲在角落裡把從薩摩一路帶上船的輕便銅炮拆開重灌了一遍,忽然悶聲說了一句——“室蘭港有投石機和火油罐,巷戰肉搏之前要想辦法把投石機陣地摸掉。老韓,你還記得觀音寺山怎麼破迴旋炮的?”
“怎麼不記得?山坡殘垣後架銅炮轟他孃的迴旋炮臺基座。”韓鐵搓了搓手上凍出的裂口,裂口邊緣滲著血絲但語氣亢奮起來,“觀音寺山的迴旋炮是石砌底座,瀛桑人的投石機是木框架——比石座脆得多,但移動比迴旋炮快。得先搞清楚他們投石機的佈陣規律才能下手。”
常三平的測繪學徒陳嶼從函館趕到會議室,走到海圖前把常三平標註中的室蘭港沙洲分佈詳圖和港區棧橋殘存結構勘測資料攤開補充道:“室蘭港主航道兩側的沙洲呈扇形排開,最寬處近兩裡,不利於大船強衝。但港區西側有一處舊漁船的拖曳坡道被遺棄多年,底部是夯實的砂石硬底,上面覆蓋著淤泥和海草。如果趁退潮時從這條坡道摸上去,可以繞過正面的投石機陣地首插港區後方那些被徵用加固的木寨。”
嶽青巖看著這年輕人準確點到那條舊拖曳坡道的位置,不由得側頭打量了他幾眼。這條坡道是他當年帶人在室蘭港修築防波堤時留下的輔助工事,圖紙連兵部檔裡都沒存,現在這個年輕人居然從泥巴和海草底下把它翻了出來。“常三平的徒弟果然跟他師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嶽青巖語氣裡帶上了不加掩飾的讚歎。
分兵方略就此定下。李雲霜和嶽青巖率陸戰主力及部分近岸輕型攻堅船開赴恆上川河口,準備在濃霧視窗期搶回室蘭港;林夢瑤帶南洋水師主力北上奔襲北隼灣,拔除宗谷海峽的瀛桑前哨並建立封鎖陣地。井伊首勝隨林夢瑤北上負責修理北隼灣可能被破壞的棧橋和燈塔基礎,同時實地測試火山灰防凍水泥配方;韓鐵留在李雲霜這邊負責陸戰攻堅的炮火支援和巷戰突破;褚老鐵把防凍銅炮分作兩批,一批跟著韓鐵上岸,一批留在林夢瑤艦隊的舢板上作為搶灘火力;陳嶼把室蘭港至北隼灣一整段暗礁補充標註和海霧擴散模型交給了兩邊的舵工。
散會時林夢瑤叫住了李雲霜。她站在艦橋外的護欄邊望著濃霧中隱約可見的上川方向,海風把她的鬢髮吹得有些凌亂。“嶽青巖這個人可靠,但他手底下的兵在室蘭港傷亡慘重,士氣不會太高。你到了以後先穩住陣腳,不要急於搶攻——瀛桑人巴不得把我們誘進港區用投石機火油罐封住退路一鍋端。”李雲霜微微側頭看著林夢瑤,片刻後回答——“我記住了。”她的語氣和神情依舊是慣常的簡短與平靜。
兩人站立的位置中間隔著一隻系在護欄上的防水鐵筒,鐵筒裡裝著蘇瑾在接到分兵方案後從博多港發來的回執。回執只有寥寥數語——“宗谷海峽之鎖必須鎖死,恆上川之盾不可碎裂。無論室蘭還是北隼,只准進,不準退。”蘇瑾沒有提分兵的巨大風險,沒有對任何一個將領的決斷提出質疑,全部指令只落在了兩個字上:進與退的邊界。他的信任給得乾脆到幾乎殘忍——因為他知道這支艦隊上每一個人都知道失敗意味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