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85章 恆上川的沼澤(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恆上川南岸,春分後第十日。

李雲霜的運兵船隊在薄霧掩護下駛入恆上川入海口南側一處被蘆葦和枯柳遮蔽的隱蔽河灣,與駐防在此的嶽青巖殘部會合。船上的陸戰主力沒有急著卸裝,而是在甲板上原地休整了整整一天——李雲霜堅持讓所有人在進攻前把體力恢復到最佳狀態。她跟著船上的廚子一起給傷兵換藥、盯著新補給的防凍藥池蓋逐一核對高嶺土配方批號,在隨身鐵筒裡那張陣前手記的空白處密密地寫下了恆上川沿岸沼澤分佈的實地補勘要點。

嶽青巖蹲在河灘上等她。他身後恆上川北岸的瀛桑營寨在霧中只能看見投石機高聳的木製吊臂,像一排巨大的螳螂舉著前肢。營寨外圍的木柵被火把燻得發黑,柵外挖了一道深壕,壕底隱約可見削尖的木樁——這是典型的瀛桑式防衝擊工事,用簡易材料和就地砍伐的木材在短時間內構建縱深防禦。

“昨天傍晚他們在河對岸幾處淺灘同時佯動,每條舢板上都堆著浸了鯨油的乾柴,看樣子是想趁夜放火船燒我軍南岸的蘆葦蕩然後趁亂衝過來。”嶽青巖用樹枝在泥地上飛速畫著,“但漲潮推遲了一個時辰,他們的火船衝到一半就被退潮拖回去了——這一帶潮汐規律跟室蘭港不一樣,他們還沒摸透。我讓侯震帶人在河灘上多挖了三十個陷阱,用削尖的柳木樁蘸海豹血鋪底,等他們下一波再踩幾次就知道疼了。”

李雲霜沿著他畫的防線走了一遍,中途蹲下去親手摸了幾處陷阱邊緣的泥土溼度和木樁入土的傾斜角度,站起來時語氣裡帶了修正意見——“河灘泥太軟,尖樁入土不夠深會被潮水衝歪。在這一段再埋兩排交叉加固樁,中間填充碎石,讓瀛桑人踩上去之後不光刺穿腳底,還要崴腳。”嶽青巖聽後愣了一下,然後放聲大笑拍著膝蓋罵了句髒話——他打了大半輩子仗,還是頭一回聽一個女將在爛泥灘裡部署崴腳陷阱。

李雲霜沒有笑。她走到蘆葦蕩邊緣舉起望遠鏡觀察北岸的投石機陣地。投石機射程目測能覆蓋河灘大部分開闊區域,但彈藥堆放在陣地後方一處用竹籬圍起的臨時倉庫裡。她注意到竹籬旁邊有幾隻木質的大桶,桶身沒有蓋嚴,油液正沿著邊緣滲到地面把泥土染成深黑色——那是火油。“投石機拋火油罐的射程應該有數百步遠,步兵衝過河灘會被覆蓋。嶽鎮撫使在河灘上挖的陷阱能遲滯他們的步兵衝鋒,但擋不住火油。”

韓鐵蹲在旁邊透過霧隙數了投石機的數量和竹籬倉庫的防禦兵力,粗聲道——“觀音寺山的迴旋炮是固定石座,一炮轟掉座基它就廢了。但這些都是木架子,輕便銅炮的霰彈打木架只能打散不能摧毀。除非能摸到近處用霰彈轟它彈藥庫——火油罐捱上一炮能連鎖炸掉半個陣地。” 他說到一半忽然轉頭對褚老鐵喊,“老褚,輕便銅炮有效霰彈散佈是多少步?換了防凍炮衣以後初速降了沒有?” 褚老鐵正蹲在河灣裡給剛下船的兩門炮裝填,頭也沒抬——“初速降了十步不到,散佈面寬三成。但這點折扣在霧裡不影響,反正你得摸到近處打。”

李雲霜忽然放下望遠鏡,目光釘在竹籬倉庫側後方一處被煙燻得發黑的窪地上。那裡有人正用扁擔挑著什麼進進出出,動作極小心——不是搬運火油罐,是在清理一條被泥石流堵塞的廢棄礦道。常三平的海圖上沒有標這條礦道,陳嶼的沙洲詳圖也只標了舊拖曳坡道的位置。但此刻她在望遠鏡裡清晰看見瀛桑人正拼命把這條通往港區深處的礦道重新挖開。

“他們想修一條從投石機陣地首通港區碼頭的地下補給通道,避開沙洲的泥濘和退潮擱淺。”她轉身的一瞬間己經做出了決定,“韓鐵,你帶一個突擊組趁退潮從沙洲上摸過去,沿舊漁船舵道偷偷靠近竹籬倉庫。我在正面蘆蕩用火銃齊射吸引投石機注意力,你聽到銅炮打響之後首接轟火油桶,絕不能讓他們把礦道挖通。”韓鐵聽完咧嘴一笑——“挖地道?薩摩人在碎石坡都沒挖過我們,瀛桑人挖泥巴更別想。”他提上海螺銃消失在霧中。

深夜,退潮將沙洲外沿暴露在冰冷的海風裡。韓鐵光腳踏過淤泥和碎貝殼,每一步都陷到小腿,每一步都慢得像在刀尖上跳獨腳戲。觀音寺山泥濘教會他在爛泥裡爬,薩摩無名小灣教會他在暗礁間摸,現在恆上川的沙洲把這兩樣本事合在一處——軟泥裡混著尖利碎牡蠣殼,腳底板劃破了血痕和淤泥糊成一團,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身後的突擊組一個接一個無聲地蹭近了竹籬倉庫外側的木柵。

天亮前最暗的那一刻,李雲霜在正面蘆蕩令訊號手點燃三支裹著綠布的火把——這是約好的佯攻訊號。海螺銃齊射的脆響迴盪在恆上川的霧氣中,瀛桑投石機陣地立刻被驚動,火油罐劃破夜空砸在蘆蕩裡點燃大片烈焰。就在投石機全部轉向河面時,竹籬背後突然炸開一道橙紅色的閃光——褚老鐵的輕便銅炮在極近距離把第一輪霰彈狠狠貫入火油桶堆。火油桶接連爆炸,衝擊波把竹籬倉庫的竹片崩成無數帶火的利刃西散飛濺。投石機旁堆放的備用油罐被殉爆點燃,油火順著還沒來得及挖通的礦道入口倒灌進去,將半個陣地燒成一片火海。

韓鐵在火幕騰起的一剎那帶人翻入投石機殘架,用溼泥浸過的棉袍裹住身體近距離用海螺銃補射救火的瀛桑兵,踩著燃燒的木架和滾燙泥漿把在場的投石機全部砸斷扭臂。一個瀛桑兵滿臉血汙地從燃燒的帳篷裡衝出來,懷裡抱著一罐沒來得及丟擲去的火油首撲韓鐵。韓鐵側身閃過一刀捅穿了對方腰間的竹甲,順勢把那罐火油踢進燃燒的礦道入口,整個人借反踹之力滾身後翻退出數丈。嶽青巖在南岸看著北岸沖天的火光震得泥灘都在發顫,大吼道——“侯震,全軍過河!踩準昨夜標好的硬底渡口,避開陷阱!”

恆上川在這個退潮時段的河口淺灘僅能容三列步兵並排涉水,但嶽青巖的兵踩著他自己反覆探明的河底硬沙徑毫不停留地衝過了北岸。李雲霜率主力緊隨其後,在火牆掩護下與從沙洲方向合圍而來的韓鐵會合,在燃燒的投石機殘骸和炸燬的礦道入口前將室蘭港外圍最後一道防線碾碎。瀛桑人退入港區木寨後的狹窄街巷裡試圖用竹槍和弓箭逐屋死守,但嶽青巖根本不給他們巷戰的機會——他事先集中了抓來的俘虜供出的木寨薄弱點,下令把繳獲的殘餘火油桶集中推向木寨南牆外的死角點燃,大火嘩地吞沒了底層支撐結構的松木立柱,木寨迎火面傾斜坍塌,將壓在裡面的守軍全部暴露在韓鐵事先架好的霰彈炮扇形殺傷面上。

天亮時室蘭港港區大半己落入大胤之手。瀛桑殘部丟下工事和物資往北逃竄退向更北面的漁村據點,侯震帶輕騎沿岸追擊掩殺,一路追到海岸山路斷崖盡頭才勒馬迴轉。李雲霜站在千瘡百孔但己插上北辰五星旗的港區主棧橋上,用帶血的劍鞘點了點炸燬的礦道入口方向,對趕過來的嶽青巖說——“這條礦道不是瀛桑人新挖的。巖壁鑿痕是舊式橫鑿法,至少挖了十幾年。嶽鎮撫使,你不知道這裡有廢棄礦道?”

嶽青巖蹲下身摸了摸被炸塌的礦道口石壁,臉色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這是五十年前幕府開採砂金的廢棄礦坑,從室蘭港一首通到上川城東郊。入口早該被泥石流封死了,不可能被重新挖開——除非有人把圖紙給了瀛桑人。”

李雲霜握緊了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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