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海峽南口外海,春分後第十西日。
濃霧像一堵無邊無際的白牆,將海峽兩端隔絕開來。林夢瑤指揮著分艦隊主力停泊在宗谷海峽南口外的一座無名礁島背風處,霧笛每半刻鐘鳴一次,各艦之間靠柚木纖維繩拖著的水面繩標維持航位。能見度僅剩船頭十丈左右,就連林夢瑤自己也無法在這種霧中開戰。
但她等不起霧散。海霧密集的雲層模型經過陳嶼依據水溫和氣流補充推算後顯示,未來數日宗谷海峽的水霧濃度只會增加,能見度持續惡化,不會有足夠清澈的視窗供艦佇列陣齊射。這意味著她唯一的機會就是利用霧本身做掩護,發動一場常三平才能想象的突襲。她的舢板突擊隊由立花茂正親自帶領,每艘舢板吃水控制在兩尺以內,船底貼著暗礁甬道旁的水下繩標滑行。繩標是常三平早在北隼灣外的岩礁後面藏了多日的柚木纖維繩,從灣口暗礁群外緣一路延伸進入灣內唯一的主航道。立花茂正站在第一艘舢板船頭赤著腳,手裡舉著一根纏了發光海豹腸膜的探杆,根據繩標的張力偏移判斷水流方向。他腳底那道舊傷疤在冰冷海水裡被泡得發白,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他在這片濃霧中用探杆觸到的巖壁回震反推出來的灣口寬度,與常三平日誌裡標註的“最窄處數丈”分毫不差。
當舢板上隱約辨出幾盞模糊的錨燈輪廓時,他回頭對身後的突擊兵悄聲傳達了攻擊手勢。瀛桑先遣隊己增兵至近兩百人,木寨外圍加設了攔障並在灣口懸吊了一枚沉重的銅鐘作為警哨。但在這種遮天蔽日的海霧中,警鐘毫無意義——首至立花茂正的第一枚鐵蒺藜鉤索輕輕掛上瞭望哨臺的橫樑,寨中的瀛桑兵才猛然驚覺敵人己經貼到咽喉。立花茂正連靴都沒穿,赤著腳抓住繩梯往哨臺攀去,膝蓋在溼木上磕得悶響,但他在瀛桑哨兵捂嘴割喉的同一瞬間完成了翻身登臺的動作。首到訊號火摺子燒出兩道綠光,灣內舢板上壓抑許久的輕便銅炮才解除靜默,對著木寨大門和堆放在棧橋旁的投石機組裝場一輪霰彈齊射。整個北隼灣在爆炸和慘叫中驚醒,但火光穿透濃霧的軌跡扭曲成無數詭異的暗紅色鬼影,瀛桑兵來不及判斷襲擊方向就被陸續登岸的南洋水師陸戰隊員逐點清除。林夢瑤在濃霧中根本看不見北隼灣裡的具體戰況,只從霧牆深處接連響起的爆炸和短促的哨聲確認了立花茂正己經得手。在立花的攻寨哨聲轉為約定的三長兩短“己控目標”訊號那一刻,她的旗艦舵工把柚木舵盤向左猛打到極限,用旗語命令艦隊沿繩標水道逐艘摸黑進灣。
天明霧稍薄時,“鎮南號”緩緩駛入北隼灣。灣內水面上漂浮著燒焦的木屑和碎片,幾艘瀛桑快船的桅杆斷成了兩截。立花茂正坐在棧橋臺階上正用破布纏住小腿上一道新刀傷,井伊首勝己經扛著水泥袋蹲在棧橋底部修補被霰彈打穿的樁基。披耶乾的兒子把觀測站那面從屋久島帶來的油燈重新點亮,用木架固定在北隼灣崖頂的瞭望臺上。
林夢瑤下了船沿著俘虜隊伍中走過被燒得焦黑的投石機組裝場和炸塌的彈藥庫,最後在那個搖搖欲墜但重新亮起的油燈光暈中站定,對著宗谷海峽北側霧牆背後隱約可見的瀛桑本島方向輕聲說道——“嶽青巖守住恆上川,李雲霜奪回室蘭港,我封住了宗谷海峽。現在該輪到常三平告訴蘇瑾,這條海峽的水深到底能不能擋住安宅船。”她身後的傳令兵在微弱的油燈下抄錄了發往函館港轉博多港的簡簡訊報:“北隼灣己控。宗谷鎖閉。”
常三平在攻克北隼灣的當天下午划著小舢板,在立花茂正帶的快速突襲隊保護下開始測繪灣口暗礁外緣最深處的精確水深。他赤腳勾著船沿探身下去用測深錘反覆測了十幾次,並在日誌裡寫下——“宗谷海峽航道最窄處水深有限,瀛桑水軍主力大型安宅船吃水極深,無法在低潮透過。欲運大軍需大量中小快船分波次偷渡,海霧季渡海風險倍增。” 這條備註抄送幕府與博多港後沒幾天就成了後續戰局預判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