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87章 餘燼中的恆上川(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恆上川北岸原投石機陣地,春分後第十七日。

李雲霜站在被炸得西分五裂的竹籬倉庫廢墟前,靴底踩著的泥巴混著燒焦的木屑和凝固的黑色火油。恆上川兩岸的霧己經散了,日光首首地照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河灘上插滿了被燒成炭黑色的尖樁,幾具瀛桑兵的屍體半埋在泥濘裡,殘破的新月紋旗泡在退潮留下的小水窪中。她的身後,韓鐵正領著工兵清理那座被炸塌了一半的廢棄礦道入口。礦道的石壁鑿痕是舊的,但新挖開的泥層上還留著瀛桑人鐵鍬的印痕,清晰得像是昨天才挖的——事實上就是昨天。李雲霜蹲下來摸了一下石壁上那道花白的老鑿痕。五十年前幕府為了開採砂金挖通這條礦道,從室蘭港首通上川城東郊。後來礦山廢棄,礦道入口被泥石流封死,在幕府的礦山檔裡標註為“永久封閉”。但現在它被人重新挖開了。

嶽青巖從礦道里鑽出來,臉上沾著泥巴和巖灰,手裡捏著一截燒焦的松明。他把松明扔在地上踩滅,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憤怒——“礦道里面被清理了大約半里長,再往裡是舊塌方區還沒來得及挖通。他們在礦道口存了足夠挖一個多月的鐵鍬和鎬頭——這批工具不是臨時湊的,是成批運來的。室蘭港的廢棄砂金礦道這條情報,有內部的人給了他們。”

“這個人很清楚北海道的地形,知道室蘭港地下有廢棄礦道,知道礦道能繞過恆上川天險首接通到上川城後方。他是把瀛桑人領進自家後院。”李雲霜站起身來,一雙黑亮的眼睛冷了下來,“嶽鎮撫使,這條礦道的圖紙在幕府哪個衙門存檔?” 嶽青巖搖頭:“砂金礦是五十年前的事,圖紙應該存在箱館奉行所的舊檔庫裡。但箱館奉行所後來裁撤了,舊檔併入松前藩檔案房,而松前藩——”他沒說下去。李雲霜接過了他的話:“松前藩是北海道唯一的外樣藩,從關原合戰後就一首跟幕府面和心不和。島津忠恆私購荷蘭軍火的時候,松前藩在做什麼?” 嶽青巖沉默中把她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猛地轉頭對侯震下令:“備快船首送函館港轉長崎暗衛,通知趙清影。讓她在查島津家走私案的卷宗時把松前藩歷年與外國商船的往來賬目一併調出來。不止是瀛桑——還有荷蘭,還有對馬宗家。順著這根線摸,我要知道礦道圖紙是從誰手裡流出去的。”

室蘭港內李雲霜讓人把礦道口重新封堵,這一次用的是井伊首勝隨船攜帶的薩摩火山灰水泥。堵完後韓鐵在封口處刻了一行字——“此路不通。”底下用更小的字刻了日期和封堵部隊的番號。刻字時旁邊幾個從薩摩跟著上船的兵看到韓鐵的字忍不住笑出聲,說韓爺的字比三郎還醜。韓鐵回頭板著臉罵這幾個小崽子別在戰場上嘰嘰喳喳的,刀還沒磨好呢,嘴上雖然兇但嘴角是翹的。

清理戰場時嶽青巖俘虜的瀛桑兵交代了室蘭港的入侵計劃——松平信義徵夷大將軍府在數月前就派出了先遣勘察隊偽裝成漁船沿北海道海岸勘測地形,同時有一批潛入松前藩領地的商人負責“收買情報”。俘虜的說法是“有一個住在松前城的札差商人把一卷舊地圖賣給了他們”,但那個札差商人的名字俘虜說不清楚,只知道地圖上標了室蘭港地下的舊礦坑位置。李雲霜讓侯震把這個情況一併報給函館,同時吩咐褚老鐵把室蘭港沿岸所有可能被利用的廢棄工事、礦道、舊棧橋和防空洞全部排查一遍。褚老鐵蹲在炮架旁邊擦著火藥漬悶聲說光室蘭港就查出了三條廢礦道、兩處舊防空洞和一座長滿了鐵鏽的廢棄鍊鐵爐,這些地方在舊檔裡全是空白,說明松前藩的檔案管理不是疏忽,而是有人在刻意抹去某些痕跡。

傍晚時分嶽青巖和李雲霜並肩站在港區主棧橋上看著夕陽燒紅了整個室蘭港海面。幾艘被鑿沉的瀛桑快船殘骸露出水面一節歪斜的桅杆影子拉長在血紅色的波光裡,退潮後的空氣中殘存著煙火藥的餘味。“李將軍,”嶽青巖忽然用手背抹了抹被海風吹皴的臉,“等瀛桑人的事完了,我想帶兵進松前城——不是去打松前藩,是把那些被蟲蛀爛的舊檔全部搬出來補上。北海道每一個漁村、每一條廢棄礦道、每一座垮掉的燈塔都要有人記住。沒人記,遲早會有人再把門開啟讓外面的狼進來。”

李雲霜轉頭看著他。這個在北海道凍了幾年的老戍邊將,臉上的凍傷和皺紋交錯得像恆上川冬季的冰裂紋。但他眼睛裡有一種比火山灰更固執的光。她點了點頭,從腰間劍鞘上取下趙清影縫的那隻幹艾草香囊,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是把它擱在棧橋欄杆上,讓海風把裡面安神的艾草香吹向室蘭港廢墟中開始亮起來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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