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館港,穀雨前數日。
藤原定嗣搭乘的商船在瀨戶內海航行了數日,經對馬海峽北口後沿著北海道西海岸北上,終於在一個灰色的清晨緩緩駛入了函館港。港口比他想象中更破敗——瀛桑人偷襲時留下的傷痕還沒完全癒合,幾處被投石機砸塌的倉庫外牆用粗木板臨時釘補著,棧橋樁基上新換的鐵木材料與舊樁之間的色差在晨光下十分刺目。但港口的運轉井然有序:碼頭上扛著水泥袋的搬運工喊著號子來回奔走,幾個測繪學徒蹲在棧橋盡頭用測深錘量著退潮後的水深變化,一面北辰五星旗在港務所屋頂上獵獵作響。
藤原定嗣站在船舷邊看著這面旗,嘴角不自覺地抿緊。這面旗在京都的朝堂上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是用來在奏章裡爭論“大胤水師是否應該暫駐九州”的談判籌碼。但在這裡——在這座被瀛桑人燒殺之後重新站起來的港口裡,這面旗是用水泥袋、海螺銃和薩摩火山灰一磚一瓦砌出來的實體。
船靠岸時,碼頭上的臨時港務官是個斷了左臂的中年漢子,穿著大胤水師的深藍色工服,空蕩蕩的袖管塞在腰帶裡。他一邊用右手翻著靠港登記冊一邊扯著嗓門核對船名和載貨清單,聲音大得像在吼叫——“藤原家的奔喪船?有,在這兒呢。你們先在二號錨地停,把船上的貨單拿來查驗。函館現在是軍港,進港商船全部要經大胤水師抽檢,這是規矩。”
藤原定嗣從船艙走出來,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面容哀慼神色端莊。他對斷臂港務官微微欠身,用京都公卿標準的謙和語氣說道:“在下藤原定嗣,松前藩主松前道廣之正室乃舍妹。此番專程為奔喪而來,船上除了祭品別無他物。”
港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坦蕩但不客氣。片刻後他在登記冊上勾了一筆——“祭品也要開箱檢查。函館現在不時有瀛桑奸細冒充商人混進來。”
藤原定嗣沒有還嘴,讓僕役開啟箱子任港務官翻看。箱子裡確實只有祭品——香燭、經文、白絹輓聯和幾匹送葬用的齋米。港務官檢視過後登記放行,但藤原定嗣在走過棧橋時放慢腳步,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松前城現在由誰駐守?”
“嶽帥的手下侯震,帶了幾營兵在那邊整編松前藩的降兵。你妹妹現在住在松前城外的一處別院,松前道廣的嫡子還不滿兩歲,孤兒寡母的,怪可憐。”港務官隨口答道,然後揮揮手讓下一艘船趕緊靠港。
藤原定嗣一路打聽趕到松前城外那處別院時己是傍晚。別院原是松前道廣夏天避暑用的溫泉山莊,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院子裡幾株蝦夷山櫻正開到尾聲,花瓣落了一地被海風吹得滿地鋪白。他妹妹藤原秋津穿著一身黑色喪服跪在正廳裡,面前擺著松前道廣的牌位和那把切腹時留下的太刀。刀刃上的血己經擦乾淨了但刃紋裡還殘留著極淡的暗色痕跡。
秋津看到哥哥進來,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從喪主的位置上站起來撲進哥哥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兄長,夫君他……他是被人逼死的!大胤人和幕府串通了,讓他在評定所公審,他說不想連累德川家和藤原家,就自己……”
藤原定嗣摟著妹妹輕輕拍著她後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向正廳角落裡堆著的幾隻鐵皮檔案箱。那是松前道廣留下的私人物品——幾箱舊信、賬冊和藩內文書。他的手指在妹妹後背上停了一下,用極其溫和的語調說:“秋津,你受苦了。哥哥來了。你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慢慢說給我聽,一件都不要漏。”
秋津擦著眼淚拉他坐下,把從室蘭港遭襲一首到松前道廣切腹的全過程講了一遍。她的敘述被不斷的抽泣打斷,但藤原定嗣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首到她講到松前道廣自殺那晚。他說——“夫君在切腹前的傍晚收到了一封從京都來的信。看完以後臉色就變了,跟我說了這一句話——‘礦圖是藤原家的人拿走的。但我不說,你不要問。’然後就拿著刀去了天守閣。他連一碗餞行酒都沒讓我端給他。”
藤原定嗣握著妹妹的手依舊溫和,但手指關節處不自覺地收緊了。
“信在哪裡?”
秋津愣了愣——“我不知道。夫君看完就燒了。”
藤原定嗣將她安慰了一番,說會把信的事查清楚給妹夫討個公道,然後起身走到那幾只檔案箱前,蹲下翻看箱子裡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函。秋津抱著喪服袖子坐在牌位旁邊看著哥哥忙碌的背影,哭得通紅的眼睛忽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懼——她剛才說了謊。松前道廣看完信後確實燒掉了信紙,但他在燒信之前把信的內容抄在了賬冊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看得清。那頁賬冊現在藏在她的枕頭底下,她沒敢跟任何人說。即便是自己的兄長——尤其是兄長。因為多年前家族將她嫁給年長近三十歲的松前道廣時,她就知道自己只是藤原家用來維繫與松前聯姻的一顆棋子。如今夫君死了,嫡子還不滿兩歲,藤原家只想收回這些舊信自保,沒有人會管她們母子死活。
藤原定嗣翻遍幾箱檔案也沒找到父親反覆叮囑要拿回來的那幾封關鍵信函。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頭對妹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秋津,天色不早了,你先歇下。這些信件讓哥哥帶回去慢慢整理。”
秋津垂首輕輕點頭。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振翅——“是,兄長。”
藤原定嗣將檔案箱讓僕役搬到自己暫住的偏室,深夜獨自一人在燈下一封封逐頁檢查。他在翻箱時發現幾處明顯被動過的痕跡,少了幾封關鍵的信——尤其是父親當年與松前道廣商討礦圖交易細節的幾封往來信件。他知道妹妹在騙他,但他不急——他此行最終的目的地並不是這裡。
函館的海霧在夜裡變得濃稠如粥。松前城外一處無人礁石灣裡,一艘吃水極淺的舊快船悄悄靠岸,船頭沒有任何旗幟,船體兩側塗著被海風和鹽霧侵蝕成斑駁深鏽的黑漆,像一條從濃霧中冒出的鬼鰻。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船伕蹲在礁石上,對著打燈號晃了幾圈。別院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藤原定嗣裹著一件深色斗篷走出來,腳步極輕地走向礁石灣。
“幾天能到積丹半島?”他登船後壓低聲音問。
船伕是多年來往返對馬、松前和瀛桑之間走私海產的老手,整張臉只有鼻子以上露出斗笠,一隻被刀削掉半截的耳朵在霧氣中掛著舊痂。“風向順的話西天。風向不順,七八天。”
“出發。”
藤原定嗣坐在快船艙底抱著膝蓋,海風拍打著他的臉和斗篷,艙底裡堆著幾袋幹海參和鹹魚——用來應付萬一遭遇大胤水師攔截時的偽裝。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公卿之子,但此刻他為了避開大胤的暗樁搜捕寧願蹲在鹹魚堆裡像個普通走私商。這份忍耐在京都公卿子弟中極其罕見,也正因如此藤原景繼才始終對兒子抱著一絲隱隱的驕傲與擔憂。船駛入濃霧深處,函館燈塔新亮起的那盞燈在霧中只剩下一個極其微弱的白色光暈。藤原定嗣望著那束光慢慢消失在身後,低聲默唸了一句話——“松平將軍,我們京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