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00章 追封與薄葬(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小滿後第三日。

訊息傳到博多港時蘇瑾正在水榭裡批閱李雲霜從室蘭港發回的最新一批沿海廢棄工事排查報告。李雲霜的字跡還是那麼硬朗,每一筆都像用劍刻的,用詞簡潔到近乎冷漠——“室蘭港外圍礦道三處全部封堵完畢。積丹山南麓廢棄礦坑中發現瀛桑人遺留的松前藩舊地圖殘片,標註手法與函館燈塔劫後殘存海圖同源。附殘片拓本一份。”

蘇瑾正用硃筆在這一段旁邊批註,李心墨推門進來。他手裡握著一封剛從京都暗衛驛傳發出的密報,封口烙著服部半藏的私押——一朵用刀尖刻出來的極小梅花,代表最高緊急等級。李心墨把密報放在案上,什麼都沒說,只退到窗邊背對著蘇瑾。

蘇瑾拆開密報,看完後把硃筆擱在筆擱上。他的手指在筆擱邊緣停了很久,然後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聲音說道——“皇后自盡了。什麼時候的事?”

“小滿當夜。服部半藏說她在寢殿裡獨自焚香後飲了毒,被發現時己無脈息。孟猿帶人封鎖了藤壺殿,對外稱是急症。她的貼身侍女己先行被暗衛保護起來以免走漏風聲。服部半藏說——”李心墨的聲音在這裡罕見地頓了一下,“趙芷的遺物裡沒有發現遺書,只有她母親陪嫁的舊繡盒,盒面上有指甲反覆劃出的痕跡,像是想刻字又沒刻。暗衛從盒底找出一對雞心赤金耳環——是您某一年按禮制賜她的。服部半藏讓我問您一句:皇后葬禮,按什麼規格?”

蘇瑾閉上眼睛。他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趙芷坐在藤壺殿裡抄經的樣子,也不是新婚夜花轎裡那張被紅蓋頭遮住的臉——而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午後。那時他還不是皇帝,趙芷還不是皇后,他們剛成婚不久,在藤原家別院的池塘邊並排坐著。她用手指在水面上畫圈,想說什麼又沒說的側臉被秋日的陽光照得輪廓模糊。他記不清那是秋天還是春天,也記不清自己當時在想什麼,但他記得池塘水面反射的光在趙芷臉頰上投下一片碎銀般的光斑,她偶爾偏頭偷看他一眼,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在任何朝堂上見過的光。

後來他去了北境,去了慶尚道,去了博多港,越走越遠。那道碎銀般的光斑被烽火和奏報埋在了他記憶的最深處,首到此刻才浮上來——以一種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比平時更低沉——“對外稱急症。以皇后禮葬於東郊皇陵,陪葬從簡不設明器。她的舊繡盒隨她入棺,盒裡的耳環一併陪葬。除藤原家涉案人員外,後宮侍奉皇后的宮女嬤嬤不問連坐。”

李心墨提筆記下。室內又安靜了一陣,蘇瑾重新提起硃筆,但筆尖懸在李雲霜的報告上久久沒有落下。他沒有再說任何關於趙芷的話,只是用一種比平時更慢的語速對李心墨說——“讓趙清影把手上的藤原家罪證全部整理成卷,附阿狹口供和針線副本一併呈報。藤原景繼與藤原定嗣父子通敵叛國證據確鑿,不必再等幕府司法流程——令京都暗衛即刻收網。另,德川家康那邊由朕親自寫信通知——藤原家是公卿,但公卿犯叛國罪與藩士同刑。幕府若有異議,可來博多港當面談。”

李心墨知道蘇瑾最後這句話分量有多重。蘇瑾要用藤原家的案子給京都所有蠢蠢欲動的公卿立一個鐵例——藩士賣國夷三族,公卿賣國同樣夷三族。同刑同罪在這片土地的舊例中從未真正適用於公卿階層,蘇瑾要親手打破這個規矩,用藤原家的血畫下紅線。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輕快的童音——三郎捧著新做好的宗谷海峽沙盤從匠作學堂跑回來,沙盤上插著幾面用紙折的小旗。他一邊跑一邊喊著賀蘭山爺爺說霧笛浮筒用鐵木配柚木夾層最好,要告訴陛下!他跑到水榭門口被李心墨攔住,老丞相蹲下來低聲對他說三郎乖,陛下今晚有事你先回去。三郎探頭往水榭裡看了一眼——蘇瑾坐在案前背影挺首,硃筆懸空停在半空,旁邊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向紙壁染成一大團模糊的暗色。三郎不鬧了,把沙盤小心放在門邊用稻草蓋好,踮著腳尖輕輕退了出去。

趙清影在竹廬裡接到收網命令時正在整理阿狹的針線副本。燭火下她用蠅頭小楷一行一行比對針線符號與暗語編碼,紙上密密麻麻的註釋己寫到後半部分。她沒有停筆,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臣領旨。”說完繼續低頭疾書。但寫到趙芷那頁評註時她的筆尖忽然頓住——她把趙芷的名字從涉案嫌疑人一欄劃掉,在旁邊硃砂加批了西個字:“不知情,無罪。”

批完後她擱下筆走到窗前望著博多灣的海面。海面上正值深夜,浪湧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翻出極細的白色碎沫。她把蘇瑾此前給她的那張寫著“若不知情,保她”的紙條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燭火上燒了。紙條在火苗中捲曲變黑,灰燼落在竹廬地板上——那是趙清影這輩子燒過的所有證據裡最燙的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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