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藤壺殿,小滿。
阿狹被捕的訊息傳到後宮時,整個藤壺殿的宮女都慌了。她們不敢公開議論,只在私下交換著恐懼的眼神——梳頭嬤嬤被暗衛帶走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但沒有人敢去問趙芷。因為趙芷在得知訊息後己經把自己關在寢殿裡整整兩天,除了端飯進去的貼身侍女,沒人見過她的面。
趙芷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串檀木念珠。念珠上的繩子己經被她的手指反覆捻磨得起了毛,好幾顆珠子表面都磨出了細小的裂紋。她沒有唸經,只是把念珠攥在手心裡,感覺那一顆一顆圓潤的珠子在手心裡漸漸被體溫捂熱。
阿狹被抓了。她沒有哭,因為眼淚早己在得知藤原定嗣投靠瀛桑的那個夜晚流乾了。現在她心裡的感覺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其空洞的平靜——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井底只剩下被日光曬裂的淤泥。
她想起自己嫁給蘇瑾那年,京都的櫻花開得格外早。藤原家在東山別院給她辦了送嫁宴,滿座公卿推杯換盞,都說趙家的女兒嫁了個英雄——蘇瑾那時剛在北境立了戰功,回京受封,騎著白馬從朱雀大街走過時滿城少女在路邊尖叫。她坐在花轎裡從簾縫中偷看他的背影,心跳快得發疼。可後來她才知道,那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交易——先帝需要籠絡北境軍功集團,藤原家需要在軍中有個靠山,而蘇瑾需要一個能幫他在朝堂上立足的世家背書。她的感情從頭到尾都不是這場婚姻的核心元件,只是潤滑劑。
蘇瑾沒有虐待過她。他從不打罵妻妾,從不克扣藤壺殿的用度,每逢年節都記得讓御膳房準備她喜歡的點心。但他在京都時對任何人都是同一種溫和而疏離的客氣,這種客氣放在朝臣身上叫恩禮,放在妻子身上叫冷漠。她曾經試著接近他——親手煮了薑湯端去他在北苑的馬場,他道謝,當著她面只喝了幾口便擱下繼續工作;她在他生辰那天繡了一條錦帕送他,他收下了以後從未見他拿出來用過;她在御花園裡假裝偶遇邀他一起賞菊,他陪她走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說還有奏報要批起身告退。每一次她都笑著說不礙事陛下忙吧,但回到藤壺殿後心裡總會多一條細細碎碎的裂紋。久而久之這些裂紋連成一片,她照鏡子時看到的每一道細紋都在提醒她:他不愛你,他只是在用禮節供養你。
而此刻她連這個供養她的男人也要失去了——不是因為他要廢她,是因為她的孃家人要殺他,而她選擇了沉默。她撕了密信但沒舉報。她把紙漿潑進菊園但沒告訴任何人。這在律法上叫知情不舉,等同同謀。她就算現在去自首也晚了——阿狹落在暗衛手裡,那些針線副本一旦呈上御前,藤原家滿門都要死,而她是藤原家的女兒。
她站起來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的女人清瘦得厲害,眼眶深陷,顴骨突出,但眉眼仍然是她熟悉的那個趙芷——那個八歲在藤原家老宅裡追逐螢火蟲的少女,那個在新婚夜裡緊張得手指發抖的新娘,那個在空蕩蕩的藤壺殿裡獨自抄經數年把寂寞和經文一起揉進紙裡的皇后。
她走到香案前點燃一炷香插進香爐裡,端正儀態平靜地跪了下來。她沒有寫遺書——寫給誰呢?蘇瑾看了只會更恨她,孃家人看了只會罵她沒用。她把自己的妝奩從抽屜裡取出來,裡面有一隻舊繡盒,是她母親在她出嫁時送給她的。她開啟盒子看著裡面幾樣陪嫁首飾,從中挑出一對雞心形赤金耳環——這是蘇瑾在某一年的正月時按禮制送她的,她只戴過一次便收了起來。她把耳環握在手心裡攥緊片刻,然後小心地放回妝奩最底層蓋好盒面。
她不需要留任何東西給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證據——一個從來不被愛過的女人,一個被孃家當成棋子、被丈夫當成禮制的女人。她的清白在誰看來都不重要,她的沉默在所有人看來都是罪。既然如此,她不再爭辯。
貼身侍女拉開紙門時,看到皇后安安靜靜跪在佛像前,手裡握著一隻舊繡盒,雙目微闔面容平靜唇角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弧度。香案上的煙嫋嫋升起,斜穿過從窗欞漏進來的月光,像一道通往天頂的階梯。
是夜,京都御所藤壺殿再也沒亮起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