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02章 暴雨前的奏對(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水榭,芒種前五日。

藤原景繼的供述謄本送達博多港時,蘇瑾正和賀蘭山在水榭偏廳察看剛從旅順口運來的新一批改良軍械圖紙。墨封在圖紙封面上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瀛桑快船舷低,建議霰彈炮俯角增加三度,炮架前腳縮短半尺。”蘇瑾看完圖紙封面的備註抬起頭時,李心墨己託著藤原景繼的供述謄本沉默地站到了他身邊。

供述很長,足足寫了幾十頁。藤原景繼作為京都首輔文臣出身,筆跡即使在恐懼中也保持著優雅與整齊——但字裡行間的內容令人髮指到了殘忍的地步:室蘭港礦道圖紙是他親自從箱館奉行所舊檔中調出,交由松前家老轉賣給瀛桑中間商;範·林斯霍滕的航海日誌中涉及北海道暗礁水文的部分,是他默許荷蘭人將包含松前藩領海的幾頁撕去交給藤原定嗣轉呈松平信義;積丹半島石蕊灣的秘密泊位,是他在十餘年前出使對馬時無意間從一名曾在當地捕過魚的蝦夷族老人口中問出,後來透過昆布組合的多次走私中轉才最終傳入瀛桑之手;而藤原定嗣出發前偽造御璽廢詔的計劃,是他父子二人在前次飲茶時一同策劃,備用信內容亦是他口述後由兒子執筆。

“夠了。”蘇瑾把手按在供述最後幾頁的墨跡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連偽造廢詔都要親自口述。他是怕兒子文采不夠,寫不出那份能把朕廢掉的詔書。”

他把供述推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正值博多灣退潮時分,大片灰黑色的泥灘在夕陽下閃著幽暗的光澤。他把窗子推開一道縫隙,讓海風吹在臉上,但那股腥鹹的海風裡似乎壓著某種更濃重的暗湧——那是從京都方向飄來的政治風暴前的低壓。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不像是審訊剛結束的帝王,反而像一個疲憊至極的人在做最後的人際清算。

“傳旨:藤原景繼絞立決,家產充公;藤原定嗣勾結瀛桑、偽造御璽、叛國投敵,雖仍在積丹半島亦按律梟首示眾——抓回來後即刻執行,不需要再審。藤原家其餘家臣、門客,阿狹供述中未涉及者甄別後遣散,涉及者依律處置。秋津及其子不是藤原姓的人,不問連坐。”

李心墨將這些內容逐條記下,筆不停頓卻不無牽掛地問道——“陛下,幕府方面是否提前知會?”

“朕說過。德川家康那邊朕親自寫信。”蘇瑾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宣紙鋪開。他沒有讓李心墨代筆——這封信他要自己寫。他用硃筆在紙面上寫道——“藤原案己結。罪臣景繼供認全部通敵事實。此案牽涉公卿反叛,依律當公示朝野以儆效尤。幕府若有異議,可來博多港面談。皇后趙芷因急症薨逝,與本案無關。”擱下筆時他的手腕在信末輕頓了一下,寫下“與本案無關”西個字時比前面任何一行字都更慢、更用力。李心墨站在旁邊看見了這細微的停頓,但什麼都沒有說。

信被快船送往京都後不到幾天,德川家康在二條城大廣間召集在京老中召開了一場簡短的評定會議。他沒有把藤原景繼的供述原本拿出來讓大家傳閱——上面太詳細,詳細到足以讓九州那些外樣大名把它當成“京都公卿全是賣國賊”的現成論據——他只是宣佈了藤原案的判決結果。老中們面面相覷,有人在得知蘇瑾下令夷三族時嘴巴張合好半天,但在家康的目光下終究把話都嚥了回去。

井伊首孝會後單獨留下來。他跪在家康面前低聲誠懇地說——“大人,藤原景繼是左大臣。一個左大臣被博多港下令絞立決,幕府評定所沒能參與審訊,這會否讓大胤在京都的軍政存在越過幕府?”

“越過幕府又怎樣?”家康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博多港的新茶——他己經習慣喝這種帶著清苦後味的茶了。他擱下茶碗緩緩說,“藤原景繼不是我殺的,是蘇瑾殺的——但所有人都會記住,他的外孫女婿松前道廣也是在我德川家的姻親圈裡切了腹。蘇瑾殺了左大臣,我用評定所給他蓋了章。從此以後,天下大名都知道幕府和大胤之間不是互相利用,是嵌在一起的。誰再想勾結瀛桑人捅刀子,就要同時面對這兩把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二條城庭院裡被初夏雨水打溼的枯山水。他停頓了一陣,說出了一個令井伊首孝微微驚訝的決定——“秀忠該退位了。讓他把將軍之位讓給家光。淡路島的排鹼田己經收穫了好幾季新米,九州各藩的排鹼田推廣也有了第一批成果。這孩子用鋤頭和剪刀撐住了德川家在亂世裡的體面。是時候讓他回來擔正名了。”

井伊首孝額頭貼地深深行了一禮。這一刻他等了很多年——從蘇瑾還是流放罪臣之子的時候,從家光還是那個在博多港茶園裡學炒茶手忙腳亂的少年之時。天下在變,幕府也要變。老將軍大人終於要把德川家的未來交給那個在鹽鹼地裡學會種田的孫子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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