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館港西側,松前城外別院,芒種後第五日。
藤原秋津在別院正廳裡跪了整整一下午。她面前擺著丈夫松前道廣的牌位和那把切腹時留下的太刀,旁邊新添了一隻小小的木龕——龕裡供著一束用白絹繫著的幼兒胎髮,是她未滿兩歲的嫡子幾天前因病夭折後留下的唯一遺物。嶽青巖的副將侯震在別院外守了幾天,不是監視她,是保護她——函館港的瀛桑奸細尚未肅清,藤原家通敵的訊息傳來後難免有人把對藤原家的恨轉嫁到她這個藤原家出身的女兒身上。
侯震推開別院後門看到秋津跪在佛龕前時先是愣住——她原本烏黑的頭髮在連日喪夫失子的打擊下己白了一大片,從鬢角蔓延到腦後像落了一層永不消融的冰雪。她瘦得顴骨凸出,但眼神里逐漸沉澱出一種極為清澈的平靜。她把一支蘸了墨的筆擱在一旁,站起來對侯震行了一禮,用極輕但咬字很清楚的聲音說——“侯大人,妾有一事相求。”
侯震這個粗魯的老兵在面對如此鄭重其事的請求時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匆忙回禮——“夫人請講。”
“妾的兄長藤原定嗣投瀛桑,妾的父親昨日被判絞立決。藤原家滿門覆滅,妾按理也應受牽連。”秋津跪下來把手按在草蓆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妾首先是松前道廣的妻子。妾的丈夫在切腹前曾收到那封京都來信,他看完後燒了信紙,卻在賬冊上抄下了信的內容——那頁賬冊在妾手中。上面清楚寫著我父親說‘礦圖己交松平將軍’,旁邊還有一行家老批註:‘東海道十五處關隘兵力空虛’。”
侯震的瞳孔猛地收縮。東海道是連線京都和西國的大動脈之一,沿途布有十五處幕府關隘的兵力詳情若被洩露給瀛桑人,其危險程度絕不亞於室蘭港的礦道。他壓低聲音追問——“賬冊在哪裡?”
秋津從懷裡取出一本用油布包好的舊賬冊。賬冊翻開最後一頁,上面果然留著松前道廣潦草而急迫的字跡以及家老的不詳批註。她將賬冊遞給侯震時手指沒有一絲顫抖——“家兄和父親所犯的是通敵叛國之罪。妾不會道歉——但妾要把證據交出來,保住松前道廣僅剩的一絲清名。還有……請告訴那位姓李的女將,妾丈夫生前提到過積丹半島石蕊灣不是唯一的秘密泊點。他書上夾著一張舊海圖,標的更深,在東邊——整張圖被定嗣兄長離開前撬走了。但妾自小服侍父親整理檔案時見過另半張副本,石蕊灣東面還有一處叫‘稚貝浦’的廢棄番屋,也可泊中船。”
侯震一把接過賬冊抱在懷裡,聲音沙啞地鄭重說道——“夫人放心。末將親自把賬冊和稚貝浦的情報送往室蘭港李將軍處。”
秋津站起來向後退了兩步再深深鞠了一躬。她不再說話,轉身在佛龕前重新跪下來點燃一炷香。這一回香案上多了松前道廣的牌位、她兒子的遺發、和那把她親手擦淨了所有血漬的太刀。三炷香的青煙在夕照中嫋嫋升向函館早夏的天空。窗外的海風把函館燈塔新換的燈芯映得極亮,那束光穿過薄霧落在她消瘦的後背上,像一隻無聲的手把這塊傷疤和這片土地都輕輕地按在了它該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