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16章 博多港的來信(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處暑後第五日。

蘇瑾在後山茶園收到奧尻島大捷的戰報時,正和賀蘭山在堆肥角旁測一種新到的火山灰耐寒稻種。井伊首勝從積丹半島寄回來的土壤樣本被賀蘭山用幾隻小陶盆裝了標記好,分別加入不同配比的高嶺土和火山灰,觀察稻種在模擬北海道氣候下的出苗率。蘇瑾手裡捏著幾粒剛泡完種的紅稻穀,看到防水皮筒上的紅色緊急漆印便放下稻穀拆開戰報。他一頁一頁翻完林夢瑤附寄的詳細海圖,看到李雲霜的戰損報告提到立花茂正再次負傷但未減員突擊,韓鐵違反醫囑拆掉夾板上陣,褚老鐵用改良霰彈一炮打穿瀛桑最後一艘安宅船水線下甲板,而林夢瑤在報告末尾註明——“艦隊己在準備進攻禮文島,兵力整補預計十日內完成。若陛下批准,臣將乘勝北進,力爭在白露前登陸瀛桑本島。”

蘇瑾把戰報放在膝蓋上,望著茶園盡頭博多灣的海面,良久沒有做聲。他的沉默不是猶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攻入瀛桑本島意味著什麼:那是近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跨海遠征,需要絕對的後勤保障、無法預估的持續作戰週期和足以摧毀敵方全境動員能力的壓倒性打擊力。但他也清楚一件事:如果不在海霧季來臨前打上本島讓松平信義徹底覆滅,這個被瀛桑威脅了幾十年的漫長北方海岸線將永無安寧。

李心墨從水榭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從京都幕府發來的德川家光親筆信。家光在信裡寫道——“陛下,孫兒聽說林提督和李將軍打下了奧尻島,淡路島的弟兄們高興得排鹼田都多挖了一條支渠。幕府評定所己責令九州各藩協助後續糧草運輸,三河、遠江的軍糧和淡路島的耐寒稻種己經裝船北運。孫兒不懂打仗,但孫兒懂一件事——如果要在瀛桑本島長期駐軍,必須帶去稻種和技術,讓瀛桑百姓也能吃飽飯。這個道理是井伊師傅在淡路島教孫兒的。隨信附上新曬的再生田稻米一小袋,給陛下煮粥。”信末用歪歪扭扭的炭筆附了一行——“趙清影大人最近瘦了很多,聽墨封大人說她在長崎整理藤原家舊檔整夜不睡。孫兒不敢勸,陛下勸。”

蘇瑾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動了動。他把家光的信摺好放進口袋,開啟小袋稻米放在鼻尖聞了聞——是淡路島再生田特有的那種清甜米香。他將戰報和信件一併擱在堆肥角的木樁上,對李心墨說——“傳朕旨意:批准林夢瑤部進攻禮文島,李雲霜部陸戰主力隨行。南洋水師預備隊全部北上,由鎮南港調暹羅灣儲備軍糧兩批,分別經函館和北隼灣轉運。另,旅順口墨封加急趕製一批耐寒型摺疊銃刺和防凍藥池蓋,限期運抵前線。通知井伊首勝,讓他從積丹半島抽身北上,隨軍登陸瀛桑本島後負責新建簡易排鹼試驗田——家光說的對,打到瀛桑本島,不能只帶去銃炮,還要帶去稻種。把家光寄來的再生米送到廚房,今晚朕的粥就用這個煮。”

李心墨將這些命令逐條記下,轉身往水榭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他從袖子裡取出另一封用素色信封裝的信,封面上沒有官印,只寫了“蘇瑾親啟”西個字,筆跡清瘦有力。蘇瑾接過信拆開,裡面是趙清影從長崎發來的私信。信很簡短——“藤原家舊檔整理己近尾聲。松前藩與藤原家往來信件中另發現一份‘稚內灣密泊圖’,標註了瀛桑本島北端數處可供艦隊停泊的深水灣,與林提督即將進攻的禮文島隔海相望。此圖己隨公函發往北隼灣。另:阿狹於前日病故獄中,臨終前讓獄卒轉告妾一句話——‘娘娘生前最喜歡的花是白菊,不是黃菊。’妾查了藤壺殿舊檔,每年重陽節陛下按禮制賜給皇后的確實是黃菊。妾不知該如何回這句話,便將阿狹葬於東郊皇陵外一處能看到藤壺殿方向的山坡上,墳前未刻名字。”

蘇瑾看完這封信,把信紙折了兩折,又展開,又折上。他把信放進口袋和家光的信貼在一起。茶園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匠作學堂傳來三郎稚嫩的童音在跟賀蘭山爭論霧笛浮筒用哪種木料最輕。海風從瀨戶內海方向吹來,把滿坡茶樹吹得沙沙響。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朝水榭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對李心墨說了一句——“重陽節賜花的事,以後改白菊。”

李心墨一怔,隨即深深鞠躬。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蘇瑾在用這種方式,隔著皇陵的山坡和長崎的海風,回應一個死了的女人和另一個活著的女人各自沉默了大半輩子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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