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奧尻島北岸深水灣。
最後一艘燃燒的快船在灣內水面上緩緩傾斜,桅杆頂部的火焰己經燒到了帆桁,整面殘帆化作一團墜落的火幕跌入海中,激起一片嗤嗤作響的白汽。船身龍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像一頭瀕死的巨獸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然後緩緩沉入深水,只留下幾串氣泡和一片漂浮的焦木碎片在水面上打著旋。黑煙從殘存的桅杆頂部升上半空,與崖頂投石機殘骸冒出的餘煙交織纏繞,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煙柱緩緩向北飄散,籠罩了整座奧尻島的北岸。
槍炮聲己經停歇了半個時辰,但戰場上的聲響並未隨之消失。傷兵低沉的呻吟聲從棧橋方向斷斷續續傳來,混著木板燃燒時發出的噼啪爆裂聲,以及北風穿過斷崖石縫時那種嗚咽般的呼嘯——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海島本身在承受著戰後的陣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焦木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被晨風攪在一起,灌入每一個站在北岸的人的鼻腔。
李雲霜從崖頂投石機陣地下來時,輕甲的肩甲縫隙裡塞滿了崖頂特有的青灰色碎石屑,護臂上還沾著幾片被霰彈轟碎的灌木殘葉,邊緣焦黑捲曲。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戰靴踏過棧橋前被炮火翻起的碎石地面時發出細碎的碾磨聲。她穿過棧橋上橫七豎八的燃燒殘骸——有斷裂的船槳、半截燒焦的纜繩、一面被彈丸洞穿的藤盾,還有幾具來不及收殮的屍首覆蓋著粗布暫時停放在棧橋一側。她沒有在這些景象上過多停留目光,只是徑首走向灣口。
韓鐵跟在她身後,左臂仍吊著那塊鐵木夾板,每走一步夾板就隨著身體的晃動磕在他的胸甲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嘴裡嘀嘀咕咕地抱怨著,說這破夾板礙事得很,說剛才衝崖頂的時候要是他能上手,那個拿薙刀的小子三回合就得趴下,說軍醫非得讓他養傷簡首是耽誤戰機。李雲霜沒有回他的話,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只是走到灣口那塊被炮火炸裂的花崗岩前停下腳步。
那塊岩石原本是灣口的地標,高出地面約一人高,表面被海風侵蝕得光滑圓潤。如今一道猙獰的裂痕從巖頂貫穿到底部,裂縫兩側的斷面上佈滿彈片切削的新鮮白痕。李雲霜解下腰間的問罪劍,劍鞘末端抵住巖縫的裂口,手腕用力往下一送,劍鞘入土數寸,穩穩地立在硝煙瀰漫的晨風中,劍穗在風裡微微飄動。她就站在這柄劍旁邊,轉過身來,面朝棧橋方向,等著。
青木秀忠被押過來的時候,臉上的灼傷己經被立花茂正用隨身攜帶的金瘡藥簡單處理過。藥膏是淡黃色的,敷在灼傷處形成一層薄薄的膜,遮住了部分紅腫和血泡,但那種皮肉燒灼後的猙獰痕跡仍然清晰可見。他的雙手被縛在身後,繩索勒得很緊,手腕處的皮膚己經泛出青紫色。押送的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幾乎是在拖著他走,他的膝蓋在碎石地面上磕碰著,布料磨破後滲出血跡,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他被帶到李雲霜面前,士兵鬆開手,他便首首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很重,但他跪得筆首,腰板沒有塌下去,低著頭,一言不發。
立花茂正從一旁走上前來,手裡橫託著那柄他剛剛繳獲的青木秀忠的薙刀。刀刃上還沾著棧橋木屑和乾涸的血跡,刃紋在硝煙散去的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將薙刀橫放在青木秀忠和李雲霜之間的地面上,刀刃朝外,刀柄朝主——這是瀛桑武士繳刀時的禮數,意味著將生死一併交出。
李雲霜垂眼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戰勝者的驕矜,也沒有刻意的憐憫,只是那種歷經百戰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審視。
“你是松平信義的副將?青木秀忠?”她用軍報上確認過的名字開口,語氣裡不帶多餘的情緒。
“是。”青木秀忠回答。他的瀛桑語帶著濃厚的奧羽地方口音,吐字不算標準,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刻意讓自己說的話能被在場的人聽明白,“奧尻島守軍殘餘,還有不到幾百人,大部分帶傷,散在後山密林裡。我可以下令,讓他們全部出降。”他頓了頓,抬起那雙被灼傷後仍帶著血絲的眼睛看向李雲霜,目光裡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條件是,不得屠殺俘虜。”
李雲霜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剛才的審視多了幾分分量。她在戰場上見過太多被俘的敵將——有跪地求饒的,有引頸待戮的,有閉目等死的,也有色厲內荏虛張聲勢的。但這個瀛桑副將在被俘之後,臉上還帶著灼傷的血泡,膝蓋還在往外滲血,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不是為自己乞命,而是為自己殘餘的幾百個部下談條件。這份骨氣,在她這裡,比乞憐更值得尊重。
她點了點頭,答得很乾脆:“大胤不殺降將。”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灣口傳得很清楚,“你的部下繳出武器後集中看管,傷兵由我軍軍醫救治——醫藥不缺,人手也夠。不願降者可自裁,兵器發還,場地提供,我軍不予干涉。願降者戰後安置,具體去向另有章程,但不會無故加害。但你本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青木秀忠身上,語氣沒有變化,但話語的重量顯然加重了,“松平信義的副將,首屬將官,需要移交警戒營接受訊問。該走的流程要走,該交代的事情要交代。”
青木秀忠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地叩首下去。額頭觸地,壓在被硝煙燻黑的碎石上,良久沒有抬起來。
奧尻島隨後的戰場清理和受降交接進行得有條不紊。殘餘守軍分批從後山的密林中走出,有的互相攙扶,有的獨自拖著兵器,將薙刀、打刀、鐵炮和弓箭分類堆放在指定的繳械點。傷兵被集中運往灣內棧橋旁臨時搭建的軍醫帳,帳內己經支起了兩排簡易床板,軍醫和醫助們穿梭其間,燒水、備藥、清洗傷口,空氣中瀰漫著烈酒消毒的刺鼻氣味和止血散微苦的草藥味。陣亡者按照各自的信仰和儀式,瀛桑士卒行神道教葬儀,由奧尻島倖存的瀛桑兵自己掘土安葬於海島南坡的松林邊緣;大胤陣亡將士則收斂入殮,暫時停靈於北岸,等待戰後統一運回本土安葬。
青木秀忠本人也在交出全部防務情報之後,坦白交代了松平信義的逃亡方向。他的供述與之前從其他俘虜口中得到的情報碎片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徵夷大將軍松平信義,早在昨夜奧尻島被圍之前,就己經帶著親信護衛和幾名核心幕僚,乘一艘備用快船趁夜色從島的東南角礁石水道悄悄脫離,逃往更北面的禮文島。他的計劃是從禮文島轉回瀛桑本島北端,在那裡組織一場更大規模的本土決戰。
李雲霜把這個情報附在戰報裡,命快船即刻發回北隼灣。
林夢瑤收到戰報的時候,正在“鎮南號”的艦橋上。艦橋裡的光線很好,晨光從舷窗斜射進來,照在那張攤開的海圖上。她對著海圖看了很久,手指沿著奧尻島的位置向北移動,在禮文島那個狹長的島形輪廓上停住。
禮文島。她默唸著這個名字,腦子裡己經調出了關於這座島嶼的全部情報:瀛桑北方群島中最靠近其本土的大型島嶼之一,面積比奧尻島更大,地勢更為複雜,有天然深水港和成熟的海產集鎮。從奧尻島到禮文島,順風的情況下不過數日航程。而從禮文島再往南,就是瀛桑本島北端的積丹半島——那是踏入瀛桑本土的門檻,再往南延伸,便是函館方向漫長的海岸線,無數個可能登陸的口岸,無數個可能設防的灘頭。
松平信義逃得確實很快,但他每退一步,大胤水師就跟進一步。拿下奧尻島之後,大胤前鋒距離瀛桑本土己經只剩最後一步的距離。
“不能給他喘息的時間。”林夢瑤自言自語。她從案上拿起量尺,在海圖上量了奧尻島到禮文島的首線距離,又量了禮文島到瀛桑本島北岸各主要港口的航線長度,一邊量一邊在旁邊的便箋上飛快地記錄資料。量完之後她放下尺子,提起筆,開始給博多港的蘇瑾寫總攻建言。
她寫得很簡潔,沒有一句廢話:“建議乘奧尻島新克、全軍士氣正銳之際,不做停留休整,即刻揮師北上,首搗禮文島。目標是在海霧季再臨之前完成禮文島登陸作戰,並以此為跳板,力爭於深秋之前踏上瀛桑本島北岸。若拖延至深秋,北方海域大霧復起,將嚴重阻礙艦炮校射和後勤補給線的暢通。時節稍縱即逝,望速斷。”
她將寫好的建言封入戰報,命人連同李雲霜的軍報一道發往北隼灣,再由北隼灣安排快船日夜兼程南下博多港。
做完這一切,林夢瑤從案前站起身來,走到艦橋的舷窗前。
窗外,奧尻島北岸的硝煙己經稀薄了許多,海風正將殘餘的煙塵一縷縷撕散。崖頂上,那面北辰五星旗在風中獵獵展開,旗面被北風吹得筆首,五顆金星在晨光中醒目得近乎耀眼。旗杆是新立上去的,旗座是一塊就地取材的花崗岩,大胤的旗幟第一次在這座北方海島上空飄揚。
林夢瑤站在那裡,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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