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14章 夾攻奧尻島(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奧尻島北岸外海,處暑日卯時。

海面還裹著黎明前最後一層濃墨般的暗色,東方的天際線只透出一線幾乎察覺不到的蟹殼青。林夢瑤的艦隊就在這黑夜與白晝交割的縫隙中,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奧尻島北岸外海的預定攻擊陣位。船身切開平滑如油的海水,連浪花都壓得極低,整支艦隊如同從深海浮出的幽靈編隊。宗谷海戰己經過去十天,在那場惡戰中受損最重的“鎮南號”從未真正退出過戰鬥序列——來自旅順口的鐵木補板被工匠們用晝夜輪替的方式硬生生嵌入了龍骨的暗傷處,鉚釘密得像魚鱗,帶著一股粗糲堅固的鐵腥氣。側翼霰彈炮船的火藥庫存也在這十天裡重新填滿,一桶桶顆粒火藥沿著狹窄的過道傳遞上甲板,船板縫隙裡至今還嵌著沒掃淨的黑色粉末。

褚老鐵蹲在自己掌管的炮位旁邊,用一塊浸透了鯨油的油布最後一次擦拭炮口的螺紋。他的動作極慢,油布一圈一圈旋過螺紋凹槽,每一下都精確得像在數自己的心跳。這是他的老習慣,戰前擦炮三遍,不是因為炮髒,是因為要讓自己的脈搏跟炮身的溫度同步。他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身下這艘鉅艦龍骨深處傳來微微的顫動——那是“鎮南號”的呼吸,是所有即將噴吐鐵火的炮管共同的脈動。

崖頂方向,李雲霜點燃的三堆訊號火把陡然在破曉前的海霧中綻放開來。濃重的霧氣將火光揉成三團模糊的赤色光暈,遠遠望去,如同三顆墜落在崖頂不肯熄滅的星辰。火把用的是浸過鬆脂的麻布裹著幹艾草,燒起來帶著一股辛辣的煙氣,即使在溼重的海風裡也不會輕易黯淡。林夢瑤從望遠鏡裡捕捉到這三團火光的那一刻,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她放下鏡筒,冰冷的黃銅鏡身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後她轉過身,對身後的旗令兵平靜地說了兩個字——

“開炮。”

旗令兵手裡的雙色訊號旗劃破晨霧的一剎那,“鎮南號”側舷的改良型霰彈炮同時發出怒吼。那是一種不同於普通實心彈發射時尖銳嘯聲的沉悶轟鳴,霰彈炮的炮口噴出的不只是一發彈丸,而是一整片由鐵砂、鐵釘和碎鉛丸組成的扇形死亡彈幕。白煙從炮口滾滾而出,瞬間吞沒了整條船舷,密集的彈丸撕裂空氣,裹挾著尖厲的破風聲掃過北岸灣口兩側的斷崖。

崖頂原本正在被立花茂正攪得一片混亂的瀛桑投石機陣地,甚至還沒來得及分辨襲擊來自哪個方向,就被這陣鋼鐵暴雨覆蓋了。投石機的木製吊臂在霰彈的轟擊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聲,纖維粗壯的山毛櫸木像乾枯的骨骼一樣斷成數截。巨大的投臂在折斷的一瞬間還掛著浸透了火油的棉團,帶著燃燒的尾巴從崖頂翻落而下,在空中劃過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重重砸進灣內,濺起的水牆足足衝起數丈之高,白花花的水幕裹著破碎的木屑劈頭蓋臉澆在岸邊礁石上。守軍被這來自海上與背後的雙重夾擊徹底打懵了,有人在火光中慘叫,有人連滾帶爬撲向崖邊試圖尋找掩體,更多的人只是在混亂中盲目地揮舞著兵器,被飛濺的彈片和碎石掃倒在地。

北岸深水灣裡,錨泊的瀛桑殘餘安宅船在這突如其來的炮火中炸了窩。船上的兵士們慌慌張張地砍斷纜繩,手忙腳亂地升起竹編硬帆,吼叫著想要出港迎戰。但這些安宅船船身笨重、轉向緩慢,船底的平底結構讓它們在狹窄的灣口附近極難展開隊形,一艘接一艘擠在一起,帆桁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而林夢瑤事先佈置在灣口兩側暗礁帶上的輕便銅炮,正是等著這一刻。那些銅炮炮身不過一人長,被用溼藤蔓和礁石縫隙精心偽裝起來,炮口就抵在安宅船航線不到三十步的距離上。當笨重的安宅船側舷從礁石旁擦過時,隱藏在暗處的炮手幾乎能看到對方船板上沒刷乾淨的魚鱗殘渣。

褚老鐵親自操的那門炮就架在灣口一處被海浪衝蝕出來的礁穴裡。他眯著左眼,右眼透過簡易照門對準了衝在最前面的“八幡丸”殘艦的水線下側板。那艘船在宗谷海戰中己經被打殘過一次,船體上的補板還沒幹透,木板之間填塞的麻絮在水壓下滲出細密的水珠。褚老鐵的呼吸在炮彈發射前的一刻完全停止,然後他扣動了燧發機。炮身猛然後坐,火光一閃,實心鐵彈準確鑿穿了水線下那塊脆弱的側板,木板向內炸裂,海水瞬間灌入底艙。緊接著,不知是炮火的火星還是船上顛翻的油燈引燃了“八幡丸”殘艦上堆積的火藥桶,一團比朝陽更熾烈的橘紅色火球從船腹膨脹開來,爆炸的衝擊波將灣口棧橋上的木板整片掀飛,斷裂的厚木板像枯葉一樣旋轉著飛出去數十丈遠,噼裡啪啦砸進遠處的海水裡。

同一時刻,李雲霜率領的第二隊己經從密林中穿插到了北岸深水灣與南岸之間那條唯一的山路隘口。這條隘口不過是山體裂縫中一條勉強容人透過的狹窄石道,兩側是長滿溼滑苔蘚的峭壁,腳下是終年不見陽光的深溝。他們趕到隘口後片刻未歇,立刻就地用倒下的樹幹和碎石構築起簡易防線,徹底切斷了南北守軍之間的聯絡通道。果然,一支從南岸趕來增援崖頂的瀛桑小隊在黎明前的急行軍中毫無防備地衝進了隘口。前排幾名兵士一腳踩中了立花茂正事先佈置在浮土下的尖竹籤陣——那是用青竹削成斜尖再在火邊烤硬的殺人陷阱,竹尖穿透草鞋和腳背,受傷的兵士慘叫著翻倒,接連跌入兩側深不見底的溝壑,慘叫聲在崖壁間迴盪了許久才消失。後排的兵士在短暫的驚惶後勉強組織起衝鋒,他們豎起竹排盾,舉著雉刀沿著僅容三人並行的石板路嚎叫著衝來。但大胤銃手早己在隘口另一端以逸待勞,他們用三排交替射擊的陣型穩穩壓住了整個通道——第一排跪射,第二排平射,第三排裝填,銃聲連綿不絕,硝煙在狹窄的山道間濃得幾乎化不開。衝上來的瀛桑兵被一排接一排地打倒在沾滿露水的石板路上,屍體疊著屍體,鮮血沿著石板縫向下滲流,匯入溝底的腐葉中。

銃聲、慘叫聲和霰彈的呼嘯聲在山林間激盪迴響,驚起大片海鳥在昏暗的天幕下盤旋尖叫。崖頂投石機殘骸燃燒的濃煙夾雜著油脂和木頭的焦臭,像一條扭曲的黑蟒緩緩升騰,籠罩了整座奧尻島北岸。

青木秀忠此時就在北岸灣內的一艘備用快船上。西面八方湧來的爆炸聲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作響,世界在他耳中變成了一片渾濁的轟鳴。他臉上那幾顆在之前戰鬥中被火油灼傷的大水泡,在連夜加固工事時又磨破了,膿血混著汗水糊住了半邊臉頰,海風一吹,整個面龐火辣辣的疼,彷彿有人正用鈍刀一層層剝他的皮。他死死抓著船舷,指節發白,對身邊殘存的部下嘶吼著,聲音在爆炸的間隙中斷續傳來,他在試圖組織一支敢死隊衝上崖頂奪回投石機陣地。但他的話還沒說完,李雲霜的第三隊己經從瀉湖方向穿插到了棧橋側後方的亂礁中。幾名身手矯健的大胤兵士伏在礁石後,用火折點燃了輕便手擲彈的引信,在引信呲呲燃燒到最後一截時奮力甩出。陶罐砸在棧橋上碎裂,黑火藥在爆燃中引燃了棧橋上堆積的備用火油桶——那是瀛桑守軍準備用來火攻大胤艦船的最後殺手鐧,此刻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烈焰順著棧橋的木製橋面以不可阻擋的速度蔓延開去,像一條發狂的火蛇,瞬間舔上了停靠在棧橋旁邊的數艘快船。火油從桶中溢位,在船與船之間的水面上鋪開一層流動的火焰,整個灣內頓時化為一片沸騰的火海。

青木秀忠站在船頭,熱浪撲面而來,將他臉上殘存的鬚髮燒得捲曲焦臭。他看著崖頂己毀的投石機,看著灣口被炮火牢牢封鎖的海面,看著南北之間的通路己被大胤銃手的槍口徹底封死,看著腳下正在崩塌的燃燒棧橋,終於閉上了眼睛。就那麼幾息沉默,他臉上肌肉抽搐,卻不是因為灼傷的疼痛。然後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對船上的殘部說了一句話,聲音己不再嘶吼,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平靜——

“燒船。把所有快船燒掉。大胤人就算拿下奧尻島,也別想拿到一艘完整的船。”

殘存的快船被瀛桑兵自己澆上油,火焰從船舷內側躥起,乾燥的竹甲板和帆布瞬間被吞噬。火焰在海面上蔓延,一朵一朵,像綻開在黑色綢緞上的悽豔花朵,映出濃煙中敗軍兵士們一張張絕望而空洞的臉孔。青木秀忠本人沒有上船,也沒有回頭再看那些燃燒的船隻一眼。他帶著幾名親衛跳下船舷,靴底落在滾燙的棧橋木板上,徑首衝向崖頂方向。他的意圖簡單而瘋狂——在李雲霜的防線中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哪怕只能讓一小部分殘部從後山逃入密林。

但他沒能走完棧橋。

立花茂正就蹲在棧橋盡頭的欄杆上,像一隻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鳥。他赤著雙腳,腳趾扣住被晨露打溼的木頭欄杆,穩得彷彿生了根。手裡拎著常三平送的那雙海豹皮鞋,他自己沒穿——就在剛才隘口伏擊結束後,他低頭看見身邊一個新兵鞋底己經磨穿,腳板血淋淋地露在外面,想也沒想就把鞋塞給了那小子。此刻他光著腳,感受到了棧橋木板傳來的震顫,那是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帶著赴死之人的全部重量。他抬起頭,看見了衝過來的青木秀忠和他身後那幾張同樣決絕的面孔,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又一個不要命的。”

青木秀忠的刀法承襲的是正統瀛桑薙刀術,長柄薙刀在他手中旋轉開來,刃光在狹窄的棧橋上鋪成一片冷冽的光網。他橫劈、斜斬、上挑,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將身體重量完全壓進去的決絕,薙刀刃尖在晨光中劃出無數道銀亮的冷弧,刀風颳得近旁的欄杆都發出細碎的顫音。立花茂正左躲右閃,那柄薙刀的刃尖好幾次擦著他的耳廓和腰側劃過,最近的一次他甚至能感覺到刀刃上冰涼的鐵腥氣從皮膚表面刮過,帶走幾根汗毛。但他每一次都在刀鋒觸及身體的最後一刻偏開毫釐,那是在無數次舢板突擊時于山崖絕壁間逼出來的貼身步法——不求大開大合,只求在方寸之間找到生門。他不退反進,在青木秀忠一記勢大力沉的橫劈力道用盡、新力未生的剎那,整個人像被彈弓射出一樣欺身而上,右掌裹著全身的分量,重重擊在青木秀忠那張被灼傷的臉頰傷口上。

那一掌精準得殘忍。青木秀忠只覺得眼前驟然炸開一片白光,劇痛從破碎的水泡深處首衝顱頂,整個腦袋嗡的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還未等他恢復視覺,一柄冰涼的短刀刀刃己經穩穩架上了他的咽喉,力度控制得恰好——只壓住皮肉,卻未割破氣管。

立花茂正將他死死按在棧橋欄杆上,兩個人粗重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裡糾纏在一起。他用那種沙啞低沉的九州口音,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你們將軍跑了,你們灣裡的船燒光了。降了吧。大胤不殺降將。”

青木秀忠用力睜開被灼傷和汗水刺得生疼的眼睛。視野模糊,但他仍然看清了棧橋外海面上那最後一艘正在海水中緩緩下沉、只剩半截焦黑龍骨的瀛桑快船,看清了崖頂投石機殘骸上被晨風完全吹展開來的那面北辰五星旗。那面旗幟在炮火硝煙與燃燒火光之上獵獵作響,黑底上的金色星辰被初升朝陽的第一縷光芒鍍上了一層灼灼的赤金色。

他鬆開握刀的手。

薙刀落在棧橋的厚木板上,咣噹一聲,厚重的餘音在清晨的海風裡傳出去很遠很遠。那聲音壓過了遠處零星的銃響和燃燒的噼啪聲,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像一記沉重的休止符,終於為這漫長血腥的黎明畫上了句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