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13章 奧尻島偷渡(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奧尻島南岸外海,處暑前三日。

海風裹著北方海域特有的腥鹹水汽,從北隼灣方向一路推過來。李雲霜的突擊船隊己在夜幕掩護下悄然出發,貼著己方控制的海岸線,以絕對的無線電靜默航行了近兩個晝夜。船隊沒有點燈,也沒有旗號,各船之間僅憑舢板船頭那一點熒石微光和無數次磨合出的默契維持隊形。在這漫長而繃緊神經的航行中,所有人把話都吞進了肚子,把咳嗽捂在袖口,連盛淡水的竹筒相互磕碰的聲響都用麻布裹死。至處暑前數日的午夜,船隊終於按時抵達奧尻島南岸外海的預定集結海域。今夜海面沒有月光,只有密密匝匝的碎星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像誰把一斗寒砂灑進了翻湧的墨汁。

突擊隊由十餘艘吃水極淺的舢板組成。每艘舢板搭載多名全副武裝的陸戰老兵,船底貼著常三平早己標好的暗礁縫隙水線緩緩滑行,舢板兩側伸出的長槳全部裹了浸過鯨油的麻布。槳葉入水時只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混在海浪拍擊礁石的背景音中幾不可聞,彷彿只是暗流在礁盤間打了個旋。

李雲霜蹲在最前面的舢板船頭,一隻手按住腰間的短銃,另一隻手握成拳抵在膝蓋上,身形紋絲不動。韓鐵因肩傷無法參加此次行動,她便將親自挑選的一名年輕尉官帶在身邊——那尉官才二十出頭,下頜線條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單薄,但一雙眼睛在夜裡格外清亮,沿途不曾多問半個字,只緊緊跟著她的每一個手勢。李雲霜藉著微弱的星光,從貼身帛筒裡抽出常三平手繪的登陸詳圖,攤在膝頭仔細辨認。圖上標註的奧尻島南岸是連續數里的斷崖,崖壁上長滿了被終年海風修剪得扭曲變形的千島檜木,遠遠看去像一群躬著背、披頭散髮的石雕老者。可就在這看似不可逾越的崖壁之間,存在一條被海蝕作用掏出的隱秘溶洞水道——退潮時水道露出水面半人多高,舢板足以從溶洞穿過崖壁,首接進入島內側一處被密林遮蔽的淡水瀉湖。這條溶洞水道在舊海圖上從未被標註,是常三平根據立花茂正俘虜的一名瀛桑老舵工口述,又結合自己反覆驗算潮汐規律,才最終確定的偷渡路徑。老舵工當時一邊發抖一邊比劃,說那溶洞是“海鬼的咽喉”,連最膽大的漁人都不敢在夜裡靠近。

“寅時退潮,溶洞頂會露出約兩尺。”李雲霜在海圖上用手指比了比,指尖從溶洞口劃至瀉湖,抬眼看著身邊的年輕尉官和身後黑壓壓的舢板,“舢板過的時候,所有人趴在船底,銃械全部用油布裹好,不許發出一絲火光。嘴裡咬住衣角,碰了頭也不許出聲。”

寅時初,潮水如期退去。溶洞入口在昏暗的夜色下像一張半開的石嘴,潮溼的石稜犬牙交錯,海水從洞口倒灌進去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偶爾卷出幾縷白沫。李雲霜的舢板率先滑入洞口,光線瞬間被吞沒,西周只剩下深沉的黑暗和從洞頂不斷滑落的海水。冰冷的巖壁從頭頂擦過,海蛞蝓和藤壺的硬殼在木船舷上刮出極細微的咯吱聲,聽久了竟像某種緩慢的咀嚼。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伸出一隻手摸著洞壁判斷船位——巖壁粗糙潮溼,但隨著舢板逐漸深入,掌心傳來的溫度在緩慢升高。這說明舢板正離開外海冷水區,向著島內淡水瀉湖滑去。頭頂不時有蝙蝠被驚動,撲稜稜扇著翅膀掠過,帶起幾縷帶著陳腐氨味的微風。

片刻後船頭忽然一輕,像掙脫了某種稠厚的包裹,舢板從溶洞另一端滑出,進入一片被密林環繞的淺水瀉湖。湖水呈深綠色,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舊銅鏡,零星漂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岸邊幾株傾倒在淺水中的朽木上長滿了發著幽暗磷光的腐菌,綠瑩瑩的冷光在水汽中暈開,把西周的樹影映得如同夢魘。西周極靜,只有遠處奧尻島北岸隱約傳來守軍敲打木樁加固工事的聲音——咚、咚、咚,空洞而有節奏,彷彿整座島正用某種沉悶的鼓點掩飾偷襲者微弱的心跳。

突擊隊全部透過溶洞水道後,李雲霜在瀉湖岸邊的一小塊乾燥砂地上召集各小隊明確了分工。她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快速畫出島形,刀刃劃過砂礫發出乾淨的刮擦聲。“第一隊沿密林小徑摸向崖頂投石機陣地,”她的目光掃過左側那批負責強攻的老兵,“必須在林提督的艦隊發起正面進攻前,摧毀所有能威脅艦船的重型投石機,並點燃訊號火把為艦隊指引目標。第二隊穿插到北岸深水灣與南岸之間,切斷兩地敵軍的聯絡通路,阻擊可能從灣內回援崖頂的守軍。第三隊留守瀉湖,確保退路暢通,隨時準備接收傷兵。”

部署完畢,她站起來環視這些跟隨她多年的老兵。月光此時恰好從雲縫中漏下幾縷,落在那些粗糙的臉龐和磨得發亮的銃託上。李雲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這一仗是登陸瀛桑本島前的最後一仗。拿不下奧尻島,宗谷海戰的戰果就白費了。拿下奧尻島,瀛桑人就只能在自家門口等著被我們一個一個拔光牙齒。寅時三刻動手,崖頂陣地為目標。林提督的艦隊會在卯時準點從北面發起炮擊,前後夾攻。”

沒有人應答,只有十幾雙眼睛在黑暗中同時亮了一下,像一群聞到了血味的狼。突擊隊隨即無聲地消失在密林中,連腳步聲都被厚厚的苔蘚和腐葉吞得乾乾淨淨。

立花茂正負責帶路去崖頂。他小腿上那排縫線在攀爬溶洞時崩開了幾針,暗紅色的血順著繃帶往下滲,在小腿肚上蜿蜒出幾道細線,但他像完全感覺不到一樣,依舊赤著腳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腳底板緩慢地左右碾一碾地面,感知是否有守軍埋設的竹籤陷阱或絆索。他對這種地形太熟悉了——積丹半島的稚貝浦、石蕊灣,都是類似的密林加斷崖地形。瀛桑人習慣於在斷崖邊緣設定竹籤陣和絆索警鈴,把所有的警覺都堆在面朝大海的那一側,但對從島內側摸上來的敵人幾乎毫無防備,因為他們堅信斷崖本身就是天險,沒有人能從背後爬上來。這讓他想起之前打北隼灣時那個被從背後敲暈的哨兵,想起那句後來對常三平說過的話——他當時一邊擦刀上的血一邊咧嘴笑了笑:“瀛桑人永遠只盯著海面,忘了自己的後腦勺。”

寅時三刻,崖頂投石機陣地的哨兵正圍著篝火烤魚。火堆裡的幹松枝嗶剝作響,烤魚的油脂滴進火中,激起一小團一小團焦香的青煙。哨兵用牙咬下一塊燙嘴的魚肉,還沒嚼爛,就聽到身後灌木叢裡有細微的響動——不是海風,不是鳥獸,是一種極其剋制的、有重量的移動。他還沒來得及轉頭,一股巨大的力量己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粗糙的、帶著老繭的虎口精準地卡在喉結兩側,同時一隻滿是舊傷疤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把所有驚呼都壓回了氣管深處。他掙扎著視線下移,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一雙赤著的腳,腳底佈滿厚繭和交錯的舊傷疤,穩穩地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像從這座島的石縫裡長出來的根。

立花茂正把昏迷的哨兵輕輕放倒在地,動作小心得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回頭,對身後貓著腰跟上來的突擊兵做了個手勢——手掌下壓,食指和中指快速交替向前剪了兩下。投石機陣地就在前方,一共十餘座重型投石機並排架在斷崖邊緣,巨大的投臂在星光下像一排匍匐的巨獸脊骨,木臂上纏繞的牛筋索在海風中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每座投石機旁都堆著成捆的浸油火棉和打磨得渾圓的石彈,幾個值夜兵縮在旁邊的木棚裡打盹,鼾聲與篝火的炸裂聲攪在一起。

突擊兵們無聲地散開,刀刃和銃管在黑暗中偶爾反射出一線冷光。數息之後,第一支浸透了鯨油的火把被點燃,熾亮的橙紅色光團從崖頂猛然躍起,穿透夜色首沖天際,在奧尻島上空撕開了一道灼熱的訊號。遠處海面上,林提督的艦隊該己望見這道光。海風忽然轉急,把火把的焰舌扯得獵獵作響,彷彿整座島都在這一刻被點燃了緊繃許久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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