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隼灣,立秋後第三日。
戰後的北隼灣籠罩著一種特殊的寧靜——不是和平的寧靜,是鏖戰過後滿身傷痕的人在喘息時那種帶著血腥味的沉寂。灣內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殘餘火油己被清理乾淨,幾艘受損較輕的快船並排靠在棧橋邊,船工們正用鐵木補板替換被打穿的船舷。棧橋上堆滿了從宗谷海峽撈上來的繳獲物資——瀛桑制的竹甲、新月紋旗、用海豹皮包裹的火藥筒、以及幾面被霰彈打出密密麻麻孔洞的松平家家紋旗。
軍醫在棧橋旁搭的臨時診療棚裡忙得腳不沾地。棚子裡躺著幾十個傷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被火油燒傷了半邊身子,有的在接舷戰中被薙刀砍出了深可見骨的傷口。立花茂正躺在最靠裡的床位,小腿的刀傷己被軍醫用羊腸線縫合,纏了厚厚的繃帶。他本人倒是滿不在乎,一隻腳翹在床尾的木架上,手裡舉著常三平剛送來的奧尻島周邊暗礁初測草圖,看得入神。
“你這條腿要是再不注意,以後每回陰天都得疼得下不了地。”軍醫是個從博多港隨船來的老頭子,說話跟賀蘭山一個調調。
“陰天疼就疼。只要能跟著船出海,腿瘸了我也能爬上去。”立花茂正把草圖翻了一頁,頭也不抬。
常三平蹲在他床邊,赤腳踩在診療棚的木地板上。他的腳底在宗谷海峽的冰冷海水裡泡了太久,老繭全部發白起皺,好幾個腳趾縫裡都裂開了細小的血口,但他好像渾然不覺。他用炭筆在奧尻島草圖上飛快地標註著——“奧尻島南岸有三處適合舢板偷渡的暗礁縫隙,退潮時水深不超過兩尺,但漲潮時能進中型快船。島上的天然深水灣在北岸,就是松平信義的主力艦隊出港的地方。北岸灣口兩側有斷崖,崖上隱約可以看到投石機和箭樓的木樁基座——那是永備工事,不是臨時搭建的。”
林夢瑤走過來接過草圖仔細端詳。奧尻島是瀛桑國北方群島中最靠近宗谷海峽的大型島嶼,距離北隼灣不過兩晝夜航程。松平信義退守那裡後必然會加固防務等待本島援軍。如果不趁他立足未穩時拿下奧尻島,等瀛桑本島的援軍一到,宗谷海峽的制海權隨時可能被反撲奪回。
李雲霜帶著室蘭港的戰損彙報冊從另一側過來。兩人站在棧橋盡頭短暫交換意見後作出分工調整:林夢瑤坐鎮北隼灣整編艦隊,儘快修復受損艦船並補充彈藥;李雲霜率陸戰突擊隊在奧尻島南岸的暗礁縫隙偷渡上島,從背後摸掉崖頂投石機陣地,為艦隊正面進攻掃清障礙。常三平的測繪隊和立花茂正傷勢允許範圍內提供水文和舢板引導。一應安排在數個時辰內全部敲定。
“給你半個月休整艦隊,夠了麼?”李雲霜問。
“十天。”林夢瑤的回答乾脆利落,“旅順口的墨封己經把新一批改良霰彈和鐵木補板運到函館,十天內所有受損艦船都能恢復戰鬥力。十天後,奧尻島見。”
李雲霜點頭,轉身去安排陸戰隊的集結。林夢瑤站在棧橋上望著北隼灣外逐漸恢復平靜的海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對立花茂正說——“你的腳,十天之內能不能沾水?”
立花茂正把草圖擱在胸口,閉著眼說——“只要常師傅不讓我穿鞋,什麼時候都能沾水。”常三平在一邊默默地把一雙用海豹皮新縫的鞋子放在他床頭,鞋底納了厚厚幾層防凍氈墊。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手指在鞋面上敲了敲,意思是——給你做了,穿不穿隨你。立花茂正睜開一隻眼瞄了瞄那雙鞋,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又把眼閉上了。
傍晚,井伊首勝從函館趕來,運來一批新試製的火山灰防凍水泥和手擲彈。他蹲在棧橋上逐箱檢查彈藥引線時,看到韓鐵正用左手笨拙地往傷口上纏繃帶——左肩的骨裂被軍醫打上了鐵木夾板,但韓鐵嫌夾板礙事影響他擦炮,偷偷鬆了兩根綁帶。井伊首勝走過去二話不說把綁帶重新勒緊疼得韓鐵齜牙咧嘴——“井伊老頭你輕點!這是肩膀不是木樁!”
“肩膀現在不勒緊,過十年你就得用左手擦炮。”井伊首勝用竹鏟敲了敲他腦袋上的頭盔噹啷一聲響,“李將軍專門寫信讓我帶鐵木夾板給你,是讓你好好養傷的,不是讓你拆著玩的。這鐵木夾板是我從沈鶴髮來的樁料裡專門挑的一根,硬度夠韌性也好,你給老子好好戴著。”韓鐵揉著頭盔不吭氣了。周圍的炮手們憋著笑不敢出聲,只有褚老鐵大大方方地哼了一聲活該。
入夜後,北隼灣崖頂瞭望臺上,披耶乾的兒子重新調校了觀測鏡的焦距。海霧散盡後的夜空格外清朗,他第一次在望遠鏡裡清晰地看到奧尻島輪廓上偶爾閃過的燈火——那是松平信義殘部在連夜加固工事。他把觀測日誌的記錄欄填好後蓋上筆帽,站起來對崖下棧橋上的林夢瑤喊道——“提督,奧尻島的燈火比昨夜多了些。他們在增兵。”
林夢瑤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但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凜冽——“那就讓他們增。十天後,這些燈火都得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