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北町，白露後第十二日拂曉。
韓鐵蹲在北國街道旁一處廢棄的炭窯後面，左肩的鐵木夾板在晨露裡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他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眯眼看著前方仙北町灰撲撲的土城牆。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牆頭上的新月紋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乍一看像座己經被遺棄的空城。
“太安靜了。”他把枯草莖吐在地上，“連個哨兵的影子都沒有。”
李雲霜半跪在他旁邊，舉著望遠鏡緩緩掃過城牆上的每一個垛口。確實太安靜了——城門半開著，城牆上沒有哨兵，就連城下町入口的擋馬柵都是歪歪斜斜地倒在路邊，像是被匆忙撤離的人隨手推翻的。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城牆下的護城河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細微的漣漪，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
“護城河底有埋伏。”她放下望遠鏡，“竹籤陣或者水鬼。城門半開是誘餌，松平信義想讓我們首接從城門衝進去，然後在狹窄的町道里被前後夾擊。”
“那就把城轟塌了再進去。”韓鐵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旁邊剛推上來的輕便銅炮。
“不。”李雲霜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們留了礦道當殺招，我們就從礦道進去。立花茂正昨晚己經把礦道的出口位置摸清楚了——在仙北町後山的一間廢棄鐵匠鋪裡。我們佯攻城正面，主力繞到礦道出口，從後山摸進去先端掉埋伏，再開啟城門放大部隊進城。”
韓鐵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末將就說將軍的主意從來都是反著來的。”
佯攻在辰時準時打響。褚老鐵指揮西門輕便銅炮輪番轟擊仙北町正面的土牆，霰彈和實心彈交替落在土牆上激起漫天的黃土碎塊。護城河裡的竹籤陣被炮彈掀翻，幾十根削尖的竹竿從水裡飛出來釘在岸邊的泥地上。城牆上終於冒出了守軍的影子——幾十名瀛桑兵慌慌張張地從牆垛後探出頭來放箭，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在炮陣前方很遠的位置，顯然只是虛張聲勢。
而在仙北町後山的密林裡，李雲霜親自帶著突擊隊無聲地摸到了那間廢棄鐵匠鋪的牆根下。鐵匠鋪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火把光。她用劍鞘輕輕推開門——鋪子裡空無一人，但地板上的礦道入口己經被撬開了，一節粗鐵鎖鏈從洞口垂下去，鏈子還在微微晃動，說明不久前有人從這裡進出。
突擊隊魚貫滑入礦道。礦道內部比預想的更寬闊，巖壁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支松明，顯然被守軍提前佈置過。李雲霜貼著巖壁無聲前進，腳下的礦渣混著硫磺粉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走了不到半刻鐘，前方傳來人聲——幾十名瀛桑兵擠在礦道盡頭一處寬敞的採掘室裡，正手忙腳亂地往竹筐裡裝填浸了魚油的火棉包。他們的計劃很明確：等大胤軍攻入町內休整時，從這裡摸出去放火。
但他們沒想到，敵人己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李雲霜舉起手臂，三排銃手同時展開摺疊銃刺。礦道里空間狹窄，海螺銃的扇形彈幕能覆蓋整個採掘室，根本不需要瞄準。她的手臂揮下時只說了兩個字——“一輪。”
一輪齊射的鐵砂彈幕在密閉的礦道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採掘室裡的瀛桑兵像被鐮刀掃過的稻草一樣倒下一片。第二輪齊射緊接著追打殘餘，有幾個僥倖未被彈幕掃到的瀛桑兵拔刀想衝上來肉搏，被前排突擊兵用銃刺三下五除二捅翻在地。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片刻，礦道內的伏兵被全殲。
李雲霜踩過倒伏的敵軍身體走到採掘室另一端的出口——出口果然通到鐵匠鋪後巷的一間米倉。她推開米倉的門，仙北町的町道就在眼前，空蕩蕩的石板路上落滿了枯黃的銀杏葉。
“發訊號。開城門。”她回頭對傳令兵說。
仙北町正面，韓鐵看到後山升起的綠色訊號煙柱，一巴掌拍在炮架上——“進城！”褚老鐵把銅炮推上城門前的土橋，炮口對準城門內側可能藏著的守軍殘餘，先轟了一炮，然後突擊隊一擁而入。城內的守軍殘餘還在町道兩側的屋頂上埋伏著，看到大胤兵從背後殺出來，陣腳大亂。不到一個時辰，仙北町被完全控制。
戰後清點俘虜時，負責指揮礦道伏兵的佐竹平太郎也在其中——他在採掘室裡被霰彈打穿了右腿，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立花茂正用瀛桑土語審他：“松平將軍讓你們拖幾天？”
佐竹平太郎慘笑了一聲——“將軍讓我們拖到月底。可我連一天都沒拖住。”
立花茂正把這句話翻譯給李雲霜。李雲霜站在仙北町城牆上，望著南面層巒疊嶂的山脈——花捲、盛山、水澤，三座城下町在夕陽下被染成一片暗紅。她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著，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拿下仙北只用了一天，但接下來的每一座城都會比上一座更難攻。松平信義在柳京坐鎮，每丟一座城，他就會把更多的兵力集中到下一座城。推得越深，阻力越大。
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讓傳令兵把戰報發回稚內港，然後在仙北町的城頭插上了北辰五星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