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23章 花捲的染坊(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仙北町以南,北國街道次日行軍的第一個宿場町——花捲町,白露後第十五日。

花捲是北國街道上有名的染坊町,町內百餘戶人家大半以染布為生。町外山坡上種滿了成片的藍蓼草,秋天正是藍蓼收割的季節,大片深藍色的草穗在風中搖曳,把整座山坡染成一片靛藍的海洋。但此刻藍蓼田裡沒有一個收割的農人,田壟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被遺棄的鐮刀和竹筐。

李雲霜站在北國街道入町口的一間廢棄番所屋頂上,舉著望遠鏡觀察町內的佈防。花捲町沒有城牆,但守軍利用町內密集的染坊建築群構建了一道極其棘手的防禦體系——每間染坊都被打通了牆壁連成一片,屋頂上架著竹排和浸了水的棉布用來防銃彈,巷道里堆滿了染缸充當障礙物,染缸裡裝的不是染料而是魚油,隨時可以點燃變成流動的火障。

“這幫孫子把染坊改成了碉堡。”韓鐵蹲在番所屋簷下,用沒受傷的右手把海螺銃的藥池蓋反覆檢查了好幾遍,“每一間染坊都能互相通連,打下一間另一間馬上能補上。巷道太窄,銅炮推不進去——推進去了也轉不開炮口。”

常三平赤腳蹲在旁邊,把花捲町的佈局畫在防水紙上。花捲町夾在北國街道兩側,呈長條形,縱深將近一里。町中央是一條貫穿南北的主町道,町道兩旁全是連成一片的染坊建築群,染坊的窖池和晾布棚佔據了幾乎所有空地。唯一能從側翼接近染坊的路徑是町外東側一條幹涸的灌溉渠——渠深齊腰,渠底鋪著碎石和曬乾的藍蓼稈,人踩上去沙沙作響,但只要貓著腰就能一首摸到染坊群的後方。

“從灌溉渠摸過去,繞到染坊群后方的染料倉庫。”李雲霜在常三平的圖上用劍鞘畫了一條線,“倉庫裡存著大量的靛藍粉和生石灰——這些染料乾粉遇火會爆炸。一旦炸了染料倉庫,整條巷道的染缸火障就沒了指揮中樞。”

“染料也能炸?”韓鐵一臉狐疑。

“靛藍粉和生石灰混在一起,遇到水會產生高溫,高溫引燃乾粉就是粉塵爆炸。”李雲霜把劍鞘收回腰間,“不是炸城牆的炸法,是炸肺的炸法——衝擊波不大但火焰和濃煙能吞掉半條巷子。讓突擊隊每人帶一筒手擲煙幕彈,炸完倉庫趁煙突進去。”

襲擊在深夜發動。李雲霜親自帶著突擊隊從東側灌溉渠摸向染料倉庫,韓鐵被留守在正面帶著銅炮和火銃手製造佯攻。褚老鐵把輕便銅炮架在町外的乾涸水田裡,炮口對準町道中央最大的那座染坊,一炮轟開了染坊正面的竹排防壁。染缸裡的魚油被炮火點燃,整條巷道瞬間變成一條火龍,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守軍以為這是主攻方向,慌忙把主力集中到正面巷道。

而李雲霜己摸到了染料倉庫的後牆。倉庫是石砌的,屋頂鋪著茅草,牆根下堆著幾十袋生石灰和滿滿幾排陶缸的靛藍乾粉。她讓人在倉庫後牆打了幾個小孔,塞入手擲煙幕彈的引線,點燃後迅速撤回灌溉渠。片刻後染料倉庫裡先是傳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整座倉庫的屋頂被掀上了天——靛藍色的煙柱沖天而起,混著生石灰的白色粉末在夜空中炸開一朵詭異的藍白蘑菇雲。染坊群后方的守軍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濃煙灌進連通的染坊巷道,嗆得守軍捂著眼睛咳嗽不止。

突擊隊趁煙突入,逐間清掃染坊內的殘餘守軍。花捲町的守將是一員名叫紺屋平藏的染坊老闆出身的老武士,頭髮花白,身上披著一件用藍蓼汁染的深藍色陣羽織。他在最後一間染坊的窖池邊被突擊兵圍住時沒有拔刀,而是盤膝坐在地上,用染布用的木勺舀起一勺靛藍漿,慢慢地潑在地上。

“這勺藍漿是我花捲町最後的顏色了。”紺屋平藏的聲音沙啞得像粗糙的麻布,“大胤的將軍,花捲降了。但請別燒了染坊——這些染坊是町裡百姓的命根子,比城重要。”

李雲霜收回了己出鞘的劍,讓人把俘虜集中看管,保留了所有未被戰火波及的染坊。她在戰報附註中寫道——“花捲町以染坊改裝為巷戰工事,守軍意志頑強但戰力有限。建議戰後保留染坊,改建為民用織染工場,所產藍布可用於軍服。另:藍蓼田保留,染料乾粉可用於爆破工程。”

寫完戰報後她獨自在花捲町的藍蓼田邊站了很久。夜風把燒焦的靛藍味吹過山坡,被炸燬的染料倉庫還在遠處冒著殘煙。她想起觀音寺山稻田裡那個被炮火炸斷了雙腿卻死死護住稻種的治郎左衛門,想起他眯著笑眼對家光說的那句話——“稻子跟人一樣,根扎得深就不怕風。”藍蓼不是稻子,但種藍蓼的人也是紮在這片土地上幾百年的根。她在戰報里加了一句附言:“花捲降將紺屋平藏請求保留染坊,己準。”

花捲陷落的訊息在數日後傳到柳京。松平信義正在防務圖上標註盛山城的防禦部署,聽到佐竹平太郎和紺屋平藏兩路皆敗後鐵扇從手裡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仙北沒用了一天,花捲也沒用一天。佐竹和紺屋加起來拖了不到兩天。照這個速度,大胤人不用半個月就能打到盛山。”

家老們的臉色灰白。有人囁嚅著說是否該考慮調集奧州水軍的殘餘艦隊在海路截斷大胤補給線,也有人戰慄著提議將稚內港附近幾個漁村全部徵為焦土以斷絕對方的沿海物資蒐集。松平信義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比剛才更低沉的聲音——“補給線的事,交給冬將軍。”他的鐵扇在防務圖上從花捲畫到盛山,再畫到水澤、會津、白河——“沿途城池逐一加固,每座城拖上幾天,按仙北和花捲的拖法算我們撐不過這個月。但有人拖不住,我們讓冬天替我們拖。從今天起,北國街道以南所有城下町,實行全境焦土令:燒橋、斷路、投毒井水、空城清野。大胤人拿下一座空城,也得在空城裡挨凍捱餓,等他們的米袋空了自然就拖不動了。”

家老們聞令不敢抬頭。松平信義的焦土令是對本國百姓下刀——每一座被燒光的町,每一個被投了毒的水源,每一條被挖斷的山路,都是瀛桑人自己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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