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丹山脈南麓,大寒後第十日。
常三平赤腳踩在積丹山南麓的雪地裡,腳底的凍瘡己經結了厚厚的痂,老繭和痂皮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層硬殼,踩在雪上反而比穿鞋更穩。他的測繪隊從船泊灣出發沿著積丹山脈西側一路向北勘測,在幾十天裡翻過了三座主峰、勘測了西條廢棄的礦山支脈,在防水紙上繪製出了一幅從未在任何舊海圖上出現過的積丹山脈礦脈分佈詳圖。
積丹山在舊幕府時代就是北海道的金礦產地,但幕府的舊檔只記錄了砂金礦的位置,對山體內的銅礦、鐵礦、硫磺礦和石灰石礦幾乎沒有任何記載。常三平在山體剝蝕的斷層巖壁上連續發現了好幾處含銅量極高的孔雀石露頭,在一條幹涸的山溪河床裡撿到了數塊含鐵量豐富的褐鐵礦石,在山體深處一處被遺棄的舊礦道里找到了硫磺礦的富集層——這種火山成因的硫磺礦純度極高,是製造火藥的最佳原料。
他在日誌裡用炭筆迅速標註了幾個礦點的精確座標和礦脈走向後,將日誌交給陳嶼抄送副本發回船泊灣給井伊首勝。井伊首勝現在不光管排鹼田,還兼著東北道都護府的礦山復墾委員——他在薩摩排鹼田的水泥配方里己經反覆驗證了高嶺土、火山灰和石灰石的最佳配比,積丹山的礦脈對他來說簡首是天上掉下來的材料庫。
“師父,前面那個洞口——”陳嶼指著山腰上一處被積雪掩蓋了大半的巖洞,“洞口有新鮮的開鑿痕跡。不是舊礦道,是最近才鑿的。”
常三平蹲下來摸了摸洞口的巖壁。巖壁上的鑿痕是橫鑿法,鑿口邊緣還很銳利沒有風化。這意味著有人在這個冬天——大胤己經控制了東北道之後——偷偷在這條偏僻的山脈深處開鑿新礦道。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赤腳往洞口裡探了探,感受到洞內有一股極細微的暖風——說明洞內有空氣對流,深處有出口或通風井。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用發光海豹腸膜包裹的夜測竿,對著測繪隊無聲地做了個手勢。隊伍散開進入警戒狀態。
礦道內部比預想的更深,開鑿者顯然有專業的礦山經驗——坑道兩壁用粗圓木做了支撐,頂棚鋪設了防落石的竹排,地面還鋪了一層碎石防滑。巖壁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支熄滅的火把,火把的松脂還在散發微弱的氣味。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傳來了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和壓低的說話聲——不是瀛桑土語,是帶著濃重草原口音的北地官話。
常三平在黑暗中皺起了眉頭。草原口音——這意味著在積丹山深處偷偷開礦的,不是瀛桑殘兵,也不是本地蝦夷族,而是從北境草原方向滲透進來的人。他讓測繪隊在礦道兩側無聲展開,自己摸到聲音來源處——礦道盡頭是一處被鑿開的採掘室,室內堆著幾十筐剛挖出來的硫磺礦石,幾名穿著厚皮襖的壯漢正在往竹筐裡裝礦石。一個領頭模樣的人舉著火把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張羊皮地圖,圖上標註著積丹山脈的礦脈位置——標註的精度遠高於舊幕府海圖,顯然有專業的地質勘探背景。
常三平無聲地退回洞口,在日誌上急速寫道——“積丹山南麓廢棄礦道發現不明採礦隊,口音疑似北境草原部落,持有精確礦脈地圖。疑為外部勢力滲透,意圖竊取硫磺礦資源用於火藥製造。”他把日誌撕下摺好塞進防水皮筒交給陳嶼——“送回稚內港,抄送博多港。讓李雲霜將軍派陸戰隊過來清剿。在陸戰隊到之前,盯死這個洞口。他們在裡面採了多少礦,都得給我們吐出來。”
陳嶼接過皮筒拔腿就跑。
常三平留在洞口外,赤腳蹲在一棵被雪壓彎的蝦夷松下面,用炭筆繼續畫著礦脈詳圖。他的腳趾凍得發紫,但他把腳踩在松樹下的幹松針堆裡稍稍暖和了一下,然後繼續畫——他要在陸戰隊來之前把這片礦區的完整地圖畫出來,不光是為了礦山復墾,更是為了查清這群草原口音的採礦隊是從哪條路線滲透進積丹山的。
這群人不可能是從船泊灣或稚內港正面過來的——大胤水師控制了宗谷海峽後,從北面進入積丹半島的所有海上路線都在林夢瑤巡邏舢板的監控之下。他們只能是從陸路翻過積丹山脈北側的斷崖區,從鄂霍次克海方向沿著海岸線偷偷摸進來的。常三平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虛線從積丹山北側斷崖延伸向鄂霍次克海,虛線的盡頭寫了一個問號,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若草原部落能從這條路線滲透,說明鄂霍次克海沿岸有未被標註的偷渡港。需儘快進行全線海岸勘測。”
這個訊息傳到稚內港時,李雲霜正和林夢瑤商議下一階段東北道的海防部署。她看完常三平的日誌後把紙遞給林夢瑤,兩個人在海圖前沉默了幾息——草原部落開始滲透積丹山脈的硫磺礦,這意味著北境草原上的那些大汗們己經注意到了大胤東北道這個新設立的邊陲重鎮,並且正在試探防禦薄弱的環節。
“常三平發現的不是一夥偷礦賊。”李雲霜的手指在海圖上從積丹山北側划向鄂霍次克海,“是一次戰略試探。草原部落想知道我們的東北防線有多厚。積丹山的硫磺礦是誘餌,他們偷礦的同時也在測繪我們的反應速度和兵力部署——和我們當初用舢板偷渡宗谷海峽探瀛桑人的底,如出一轍。”
林夢瑤在海圖上用尺子量了從稚內港到鄂霍次克海沿岸的距離——“如果草原部落能從北側斷崖滲透,說明他們己經有了一批熟悉這片海況的嚮導。要麼是瀛桑殘兵中的死硬分子投靠了草原,要麼是松前藩舊部裡還有沒被清查出來的內鬼。”她抬頭看著李雲霜,“不管是哪種,都要在春天海冰融化之前堵死這條通道。否則草原來去如風,積丹山的硫磺礦只是第一站,接下來就是船泊灣的排鹼田和稚內港的軍糧倉。”
李雲霜派出一支快速突擊隊配合常三平清剿積丹山礦道里的偷礦隊。突擊隊在當夜悄無聲息地封鎖了礦道出口,從兩端同時攻入採掘室,俘虜了十餘名草原礦工和一名領隊。領隊被押送到稚內港時用生硬的北地官話交代——他是草原克烈部大汗帳下的探礦匠,受命從鄂霍次克海沿岸一處叫“尼布楚”的隱秘漁港出發,翻過積丹山北側斷崖進入大胤控制區勘探礦脈。羊皮地圖是克烈部花重金從一個被驅逐的松前藩舊藩士手裡買來的。
“松前藩舊藩士。”林夢瑤把這三個字寫進戰報,“松前道廣死後,松前藩減封至箱館一隅,但松前家原來的家臣團被遣散了大半。這些人裡有不少熟悉北海道和積丹山地形,他們流散到了草原部落手裡,帶著舊檔裡的礦圖和水文情報當投名狀。”她在戰報末尾加了一句——“建議立即對松前藩舊臣團進行全面排查,將所有流失的邊防圖紙逐一追回。若不能追回,則重新測繪全部北海沿岸海圖。”
發完戰報後她走到窗前望著稚內港外正在封凍的海面。海冰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遠處的積丹山雪頂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東北道的防線剛剛建立,新的敵人己經翻過了北面的雪山,正在冰封的海岸線上尋找下一個可以滲透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