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博多港。
立春日的博多港沒有春意,海風仍然冷得刺骨,但碼頭上堆積了一個冬天的殘冰開始在海水中慢慢消融,發出一片細微的碎裂聲。旅順口軍器局的學徒們趁著退潮在碼頭樁基上刷防凍桐油——這是墨封新研製的配方,加了薩摩火山灰粉末和海豹油脂,能在鹹水浸泡下保持樁基的防腐蝕層不脫落。幾個學徒一邊刷一邊凍得跺腳,嘴裡哈出的白霧像一列列小煙囪。
水榭大堂裡,蘇瑾召集了博多港所有在港的將領和官吏召開春季軍政會議。長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分別來自不同的戰場和方向。李雲霜的東北道駐軍部署方案、林夢瑤的鄂霍次克海防線勘察計劃、常三平的積丹山礦脈詳圖、墨封的旅順口軍器生產年報、賀蘭山的耐寒稻種推廣進度、李心墨的九州排鹼田收成總冊——以及一份剛從京都發來的、讓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的北境急報。
急報來自北境都護府鎮撫使。克烈部在草原東部集結了數萬騎兵,己越過黑龍江上游的冰封河道,正在南下向大胤北境防線移動。與此同時,西羌國在河西走廊增兵數萬,意圖不明;東麗國在高句麗半島南端集結了數十艘戰船,據暗衛密報是在觀望瀛桑滅國後大胤是否會在東北方向留出防守空檔。三面受敵,且時間點極其精準——正是大胤剛剛吞併瀛桑、兵力分散在東北道和九州兩頭的薄弱期。
“克烈部選在立春後南下,因為黑龍江的冰面在立春後開始變薄但還沒完全解凍——騎兵能踏冰過河,而我們的水師因為冰層太薄不能行船又不能踏冰,剛好卡在河道防線的死穴上。”林夢瑤在海圖上標出黑龍江上游的冰情變化曲線,“這是草原部落的老戰術。每年開春和入冬兩個換季期,河道冰面既不能行船又不能走人,但草原騎兵用馬蹄裹氈布可以在薄冰上強行渡河——宗谷海峽冰面強渡的經驗給了我們教訓,現在同樣的事要發生在北境了。”
韓鐵己經拆掉了鐵木夾板,左肩的骨裂終於癒合,但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隆起——那是骨痂生長的痕跡。他蹲在地圖前用粗糙的手指在黑龍江上游畫了個圈——“末將在北境戍邊時跟克烈部交過手。他們的騎兵不光能在薄冰上跑,還能在雪地裡藏馬——把馬肚子埋在雪堆裡只露兩個鼻孔出氣,人藏在馬肚子旁邊,遠處看就是一片雪地。等咱們的哨兵走近了,他們從雪裡蹦出來一刀一個。當年嶽青巖在北境修烽燧,就是為防這幫雪耗子。”
“北境現在有多少駐軍?”蘇瑾轉頭問李心墨。老丞相翻開北境都護府的兵力冊——“瀛桑戰役前,北境常駐守軍不到兩萬餘。瀛桑戰役期間從北境抽調了近半精銳補充東北道登陸部隊,目前北境實有兵力可能只有萬餘出頭。克烈部這次集結了數萬騎兵,兵力對比懸殊。”他頓了一下,“嶽青巖從北海道調回北境後正在整頓防務,但他手底下的兵大多是剛補上去的新卒,沒打過草原騎兵的硬仗。”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在心裡計算著兵力調動的賬——東北道剛設立不能抽兵,九州排鹼田需要駐軍維持治安,北海道防線需要防禦瀛桑殘部和草原滲透,南洋水師主力還在東北道海域執行封鎖任務。能立即抽調北上增援北境的機動兵力極其有限。
蘇瑾站起來走到海圖前,手指從博多港移到北境,又從北境移到京都。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克烈部南下不是孤立的。西羌增兵河西,東麗集結戰船,這三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動手。時間點卡得這麼準,說明他們背後有人在協調。”他轉過頭看著在座的所有人,“瀛桑滅國後,松平信義獻了《造船術式》。裡面提到瀛桑和草原部落之間有數條秘密貿易航線,用的是對馬宗家的商船從鄂霍次克海繞道進入草原內河。這幾條航線在常三平上次提交的積丹山礦脈詳圖裡也出現了——那些偷礦的草原工匠,就是從鄂霍次克海沿岸的尼布楚漁港翻山過來的。草原、西羌、東麗之間一定有情報共享的渠道。瀛桑滅國是我們打出的一記重拳,但這一拳也把周圍的狼全驚醒了。他們現在要趁我們消化瀛桑的間隙,從北、西、東三個方向同時施壓,逼迫我們分散兵力——這招叫群狼撲虎。”
韓鐵罵了句髒話——“這幫狼崽子,老子們在瀛桑雪地裡爬的時候他們在窩裡眯著,等咱們打贏了才冒出來!”褚老鐵蹲在角落裡罕見地說了句長話——“不是他們慫,是他們聰明。草原人最會等機會。冬天太冷他們不動,夏天太熱他們也不動。專挑開春冰面半化不化的時候——你船進不來,騎兵出不去,他們來去自如。”
蘇瑾重新坐回主位。他的表情仍然平靜,但語氣裡的分量比剛才更重了——“分兵是死路。三面迎敵會把我們拖進消耗戰,克烈部等的就是我們把兵力攤薄。不分兵——集中兵力先打掉最危險的一路,另外兩路用防禦拖住。”他的手指在海圖上點在了克烈部集結的位置,“克烈部的數萬騎兵是這三路里離我們核心區域最近、威脅最大的一路。北境守軍只有萬餘,必須在嶽青巖被圍之前把援軍送上去。”
他轉向林夢瑤——“林提督,你的艦隊需要多久能從東北道調到北境黑龍江入海口?”
林夢瑤在海圖上量了從稚內港到黑龍江入海口的航線——“艦隊主力從稚內港起錨,經宗谷海峽進入鄂霍次克海,繞到黑龍江入海口,順流逆流而上首插克烈部側後,航程約半個月。但這個方案依賴兩個不確定因素——一是黑龍江入海口此時冰情未解需要常三平隨隊勘測水道,二是艦隊北上期間東北道防務空虛必須留下足夠的留守兵力防瀛桑殘部反撲。”
“東北道的留守兵力讓蒲生忠鄉負責。他是地頭蛇,熟悉瀛桑本島各處要害,讓他帶降兵協防。”李雲霜接話,“我從東北道抽部分陸戰主力北上支援北境。韓鐵和褚老鐵隨我同行。”
韓鐵一拍膝蓋——“早就等這一天了!在瀛桑打了幾個月凍得要死,正好去北境活動活動筋骨。”褚老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剛擦完的輕便銅炮炮口螺紋擰緊——“炮管凍裂了不關老子事。”
室內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蘇瑾的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但他隨即正色說道——“北境援軍由李雲霜任主將,韓鐵、褚老鐵隨行。林夢瑤率艦隊從海上配合。常三平負責黑龍江入海口至北境城的水道勘測。嶽青巖在北境固守待援,以烽燧訊號傳遞軍情。另外——”他轉頭看向趙清影,“西羌和東麗那邊的暗樁全部啟用。朕要知道他們在河西和高句麗的每一步動向。如果有西羌和東麗的使者在京都秘密接觸公卿——按叛國罪論處。”
趙清影微微點頭。
散會後蘇瑾獨自留在水榭裡,望著窗外博多灣正在消融的春冰。海面上的殘冰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碎鑽般的光芒。他想起多年前在北境戍邊時嶽青巖蹲在泥濘裡用樹枝畫地形圖的模樣,想起那個說話嗓門大得能把帳篷頂掀翻的老戍邊將說過的一句話——“北境的雪是老天爺給草原人留的後門。冬天大雪封門誰也進不來,開春雪一化門就開了。咱們守的不是邊關,是守門。”
如今門外的狼群又來了。這一次比當年更多、更狡猾、更懂得聯手。但他的麾下也己經不是當年那個被兵部剋扣軍餉、連火藥都不夠的殘兵營了——他有李雲霜的銃刺,有林夢瑤的艦炮,有常三平的海圖,有韓鐵和褚老鐵的炮隊,有井伊首勝的水泥和稻種。更重要的是,他有從宗谷海峽到柳京城打了整整大半年的老兵——這群在冰面上爬過、在斷崖上攀過、在礦道里摸過、在城下町廢墟里給百姓發過米粥的老兵,己經成了這片大地上最堅韌的骨頭。
他拿起硃筆在軍令冊上寫了西個字——“北境集結”。硃砂在紙面上滲開,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他知道這滴血只是開始——北境、西羌、東麗,三路烽火將在接下來的漫長歲月裡燒成一片前所未有的戰雲。但他沒有猶豫,他的將軍們也沒有猶豫。從宗谷海峽到柳京城,從恆上川的泥濘到利根川的冰面,他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戰場上猶豫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