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48章 烽燧重燃(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北境,鎮北關,雨水。

嶽青巖蹲在鎮北關城牆上一處被草原投石機砸塌了半邊垛口的廢墟里,用凍僵的手指捏著一小塊黑麵餅慢慢嚼著。黑麵餅是用北境駐地倉裡最後一批陳年蕎麥麵烙的,硬得能崩掉牙,但他嚼得很仔細——每一口都要嚼幾十下才能嚥下去,不是為了消化,是為了讓這一小塊餅在肚子裡待得更久。

鎮北關是大胤北境防線最前沿的一座關城,卡在黑龍江上游支流與草原接壤的咽喉隘口上。關城不大,城牆用北境特產的青灰色火山岩砌成,高約三丈,城內常駐守軍不到數千人。但此刻關城外扎滿了克烈部的穹頂氈帳——白色的帳包像一片從草原上蔓延過來的菌菇,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隘口前的開闊地,延伸到肉眼看不見的遠方。篝火的煙柱在暮色中升起,像無數根黑色的繩索把天空拴在大地上。

克烈部的先鋒騎兵己在鎮北關外圍騷擾了好些天。他們不攻城,只是在關城外來回賓士,用套馬索拖倒關外的烽燧木架,用火箭射燒關城外圍的儲草垛,把幾處水源的上游投了死馬屍體汙染,還在夜裡派人在關城下用草原土語吼叫辱罵試圖激怒守軍出城決戰。但嶽青巖就是不出城。他蹲在城牆上嚼著黑麵餅,看著城下那些耀武揚威的草原騎兵在箭程外來回賓士,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在院子裡撲騰的麻雀。

“嶽帥,”副將侯震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克烈部在城外罵了十幾天了。弟兄們心裡憋屈,有幾個老兵想趁夜摸出去燒他們的草料堆。末將攔不住,又不敢讓他們去。”

“憋屈就憋屈著。憋屈比死人強。”嶽青巖把最後一口餅渣嚥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克烈部現在圍而不攻,不是怕我們這幾千殘兵。是在等後續主力——黑龍江上游的冰面到今天還沒化完,他們的重灌騎兵踏冰過河需要冰層夠薄才能快速透過。一旦他們的大隊人馬到齊,這鎮北關不用半日就能被沖垮。我們現在出城跟他們打,正中他們下懷。”

侯震咬了咬牙,把湧上來的焦躁嚥了回去。他跟著嶽青巖從北海道撤回來的,這個老戍邊將的判斷從來沒有錯過。恆上川泥濘裡拖住瀛桑人好幾天的陷阱陣,就是嶽青巖蹲在泥灘上用樹枝畫出來的。

嶽青巖站起來走到垛口邊緣,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氈帳忽然皺起了眉頭。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克烈部的氈帳排布在過去幾天裡發生了變化。原本集中在正面的白色氈帳正在逐漸向兩側山體移動,而正面空出來的位置上新紮了一批顏色更深的灰色氈帳,帳頂上掛著他在北境時從未見過的黑色牛尾旗。這面旗在他的記憶裡不屬於草原任何一支大部落——黑牛尾旗是草原深處小部落的旗幟,但能集結如此數量灰色氈帳的部落,實力顯然不亞於克烈部。

“侯震,把瞭望哨的記錄拿來。”嶽青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叼著餅渣的吊兒郎當,而是獵人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警覺。侯震把過去好幾天的瞭望日誌遞過去,嶽青巖逐頁翻完,手指停在其中一頁上——“昨日傍晚,西北方向發現新氈帳群,數量不明,帳旗為黑色牛尾。與前幾日的白色克烈氈帳分營紮寨,非同一部落。”他把日誌合上,站在垛口邊沉默了好一陣,“草原部落聯合了。不止克烈部,至少還有兩到三個中小部落跟他們結盟。黑色牛尾旗如果不出差錯是塔塔爾部的旗號。克烈部加上塔塔爾部再加上幾個小部落,總兵力恐怕不止數萬。他們不只是在等後續部隊,是在等各部落完成集結。這仗不打則己,一打就是傾巢出動。”

侯震的臉色白了。鎮北關守軍連傷員都算上也不過數千人,而城外集結的聯軍一天比一天多。他低聲說——“嶽帥,我們的援軍什麼時候到?”

嶽青巖沒有回答。他望著東南方向——那是博多港的方向。他相信蘇瑾不會放棄北境,正如多年前那個被兵部剋扣軍餉的冬天蘇瑾在風雪中親自從博多港運來了新鍛造的橫刀和火藥一樣。但援軍從博多港到北境需要時間,而鎮北關的城牆和存糧不一定能撐到那一天。他把手裡最後一點黑麵餅渣從掌心倒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對著城牆上的守軍大聲說道——“弟兄們,今晚加固東段城牆。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搬上城頭——滾木、沸油、碎石子,連廚房裡的鐵鍋都給我搬上來。從今晚起所有人輪班守在垛口上,每隔一炷香敲梆子報時。梆子聲不停,就說明關城還在我們手裡。梆子聲停了——那就是老子死在城頭上了!”

守軍們轟然應聲,有人在昏暗的暮色中咧嘴笑了。這群被兵部遺忘在北境雪地裡的老兵,把嶽青巖的粗嗓門當成最後的定心丸。他們從城牆上散開各自去搬滾木、燒沸油、加固垛口,有人在城樓裡用凍僵的手指敲響了巡夜的木梆——梆、梆、梆,聲音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在草原穹頂氈帳上空迴盪,像一頭被圍困的老狼在舔傷口時發出的低吼。

當天深夜,嶽青巖獨自坐在城樓裡藉著微弱的火把光寫一封發往博多港的加急軍報。他的字很醜,像用樹枝在泥巴上劃拉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克烈部、塔塔爾部及附屬小部集結己逾數萬。鎮北關守軍數千,糧草可支撐不足一個月。若援軍半月內不至,臣與鎮北關共存亡。”他把信摺好塞進防水皮筒交給傳令兵——“騎最快的馬,沿途換馬不換人,七天內到不了博多港——你自己把信吃下去,別讓它落在草原人手裡。”

傳令兵接過皮筒轉身消失在北境的雪夜中。嶽青巖重新蹲回垛口邊裹緊那件從北海道穿到北境的舊羊皮襖。襖子上的羊毛己經磨禿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皮板,肩頭有一塊被火燒過的焦痕,是室蘭港奪回戰時空油罐砸在城牆上濺到的痕跡。他摸了摸那塊焦痕,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蘇瑾,老子在恆上川等你等到了。這次在北境,老子也等你。”

城牆上的木梆在夜風中又敲響了。聲音穿過漫天風雪,傳向草原深處那密密麻麻的穹頂氈帳。草原上的篝火在風中搖曳,有人影在火光中走動,馬匹在寒風中打了個響鼻,穹頂上的黑牛尾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兩軍之間的隘口雪地上,一隻草原狐狸拖著蓬鬆的尾巴跑過,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鎮北關上的巡夜梆子始終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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