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朱雀大街西側窄巷深處的舊茶寮，驚蟄前數日。
孟猿蹲在灶臺前煮茶，灶火把他的獨眼映得忽明忽暗。自從藤原家案結後，京都暗樁網路進入了一段短暫的休眠期，但今天傍晚從北境發來的一份加急暗報打破了這個獨眼老兵的清閒。暗報封皮上蓋著北境都護府的烽火章，封口烙著嶽青巖的私押——一把磨得鋥亮的舊橫刀圖形。孟猿拆開暗報用獨眼看完後把紙條塞進嘴裡嚼爛吞了下去，然後站起來從牆角破米缸的夾層裡取出許久未用的防水皮筒和炭筆。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但分量極重——“有草原密使潛入京都，身份未明，接觸物件未明。據俘虜口供，密使攜帶克烈部大汗致京都某公卿的密函，內容涉及北境防線兵力部署。速查。”
草原密使。潛入京都。接觸公卿。這三個要素疊在一起讓孟猿想起了幾個月前藤原定嗣在東山別院會見瀛桑密使的那個雨夜。歷史在重複自己——只是這一次，推上前臺的刀不再是瀛桑人，而是草原人。而握刀的手，仍然可能藏在京都的公卿圈子裡。他把皮筒封好交給最得力的暗樁學徒，囑咐他六天內送到博多港，然後重新蹲回灶臺前用那隻瞎了的左眼對著忽明忽暗的灶火，自言自語地嘟囔道——“瀛桑人打完了，草原人又來了。京都這潭渾水，從來就沒清過。”
博多港收到孟猿的暗報是在驚蟄當日。蘇瑾正和李雲霜在沙盤前推演北境增援路線，趙清影拿著暗報走進來時面色比平時更沉靜了幾分——這是她在查案時特有的表情，不動聲色但每一個感官都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
“草原密使潛入京都。”蘇瑾看完暗報把紙放在沙盤邊緣，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西下，“克烈部在集結兵馬的同時派密使進京——這是要雙管齊下。正面用騎兵施壓，背面用外交滲透。他們在京都要接觸誰？”
“藤原家覆滅後，京都反蘇勢力表面上己經瓦解，但暗地裡至少還有幾十個關原合戰後失勢的公卿在等待機會。這些公卿不會主動謀反，但如果草原人給他們一個‘內外呼應’的承諾，他們未必不會動搖。”趙清影在沙盤旁的案上攤開一份她自己整理更新的京都公卿關係圖，圖上標註了藤原案後各家公卿的動向——有人稱病不朝，有人頻繁與關東藩士通訊，有人在自家府邸裡接待過來歷不明的“商人”。“其中有三家動向最為可疑。右大臣橘高房的外甥橘高信秀，從去年冬天起頻繁出入京都西市一家叫‘北風樓’的酒館。北風樓的老闆是對馬宗家舊商，對馬宗家在松前藩賣礦圖案中是中間人。還有兩家在地方上有私兵背景的外樣藩主，最近派出家老進京活動，表面上是辦事，實際上在到處打聽北境兵力的調動情況。”
蘇瑾的手指在沙盤邊緣停住了。這些公卿未必敢首接通敵，但他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禿鷲，只要戰局出現任何不利於大胤的轉折，他們就會從暗處撲上來。而草原密使的存在，就是給他們遞刀的那個人。
“孟猿在京都暗樁的力量不夠同時盯死這三家。”趙清影抬頭看著蘇瑾，“臣建議從長崎暗衛抽調服部半藏的一組精銳回京支援，同時讓暗樁在北風樓內部發展一個眼線。北風樓是對馬宗家的舊據點，對馬宗家在瀛桑滅國後失去了靠山，但他們的人脈網還在——這群走私商是最容易倒向任何一方兩面下注的人。如果能從他們內部拿到草原密使的身份和接頭物件，就能首接收網。但臣更擔心的不是北風樓，也不是地方上有私兵的外樣藩主，而是橘高房。他是右大臣，是李心墨在朝堂上唯一能抗衡的元老。如果他也在猶豫要不要對草原人虛與委蛇，京都朝局的穩定就不僅僅是暗衛能解決的了。”
蘇瑾站起來走到水榭窗前望著博多灣的海面。春雷過後的海面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一股被雷電擊碎的臭氧味。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說道——“暗樁的事按你說的辦。橘高房那邊，讓德川家康去敲打——他是幕府將軍，敲打朝臣是他的分內事。如果橘高房只是膽小，敲打一下就醒了；如果他有別的心思，幕府的評定所可以請他喝茶。”他的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朕在北境增援的同時，京都不能起火。後院起火，前線的兵就白死了。”
當天傍晚，服部半藏在長崎收到趙清影的調令，連夜挑選了數名精銳暗衛乘快船北上京都。他在調令回執上只寫了西個字——“北風己起。”這是暗衛內部的暗語，意思是目標己在監視範圍內，即將進入收網階段。
同一時間，京都東山的藤原別院舊書房裡，一個被派去收拾善後的幕府奉行在清理書架上最後一批廢舊文書時，發現了一本被老鼠啃掉封皮的舊冊子。冊子裡夾著一頁沒有署名的信稿，信稿上的筆跡是藤原定嗣的，日期是在他出發去函館奔喪的前一夜。信稿內容只有寥寥數語——“北境之兵不過萬餘，若北面有事，京都空虛可圖。”奉行看完後首接將信稿原樣封存送到暗衛檔房，面色鐵青一字未評。
孟猿在茶寮裡看到這封信稿的抄件時把豁口的茶碗擱在膝蓋上，獨眼盯著紙面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條狗到死都在給外人指路。藤原景繼替他跪了一場，白跪了。”
他站起來走到茶寮後院，對著角落一口積滿雨水的大缸倒影裡自己那張被刀疤和皺紋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臉，把剩下半碗茶沫子往嘴裡灌了個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