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上游，驚蟄後第七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黑龍江入海口附近一處被浮冰包圍的礁石上，手裡握著測深竿，竿子末端綁著的發光海豹腸膜在春夜的海霧中發出極微弱的幽藍熒光。他身後是一艘雙桅測繪船，船上載著陳嶼和幾名從北隼灣一路跟到現在的老舵工。甲板上堆滿了測繪器械——測深錘、繩標、防水紙、炭筆，以及井伊首勝臨行前塞給常三平的一小袋用火山灰水泥封口的防凍薑糖。常三平把測深竿從冰水裡抽出來，竿子上的水深刻度在熒光下清晰可見——冰層厚度較之前有明顯變化。
“黑龍江入海口，冰層厚度不均勻。主航道冰層己不足兩寸，邊緣浮冰帶仍在半尺以上。林提督的艦隊不能首接從入海口逆流而上——冰層邊緣太厚會撞壞船殼，主航道太薄撐不住浮冰撞擊。”他轉頭對陳嶼說，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有一個視窗期。每年驚蟄到春分之間，黑龍江中游會先解凍，上游冰層後化。中游解凍後水流加速，會把上游的浮冰衝下來，在入海口形成浮冰走廊——這條走廊寬約數十丈，浮冰稀薄，吃水不超過數尺的輕便快船可以從走廊穿過逆流而上。這個視窗期只有數天不到，過了春分浮冰全部融化，河道變寬但水流更急，逆流航速會減慢三成。林提督的艦隊必須在驚蟄後數日內完成入海口突破。”
他蹲在礁石上把冰情資料畫在防水紙上，赤腳的腳趾在冰冷的海水裡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在宗谷海峽練出來的抗凍腳底板如今在這條陌生河流的入海口同樣適用。陳嶼在旁邊替他舉著油燈，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時間——如果林夢瑤的艦隊能在春分前突破黑龍江入海口逆流而上，配合李雲霜從陸路北上的陸戰主力，南北夾擊克烈部的戰役就能在春分前後打響。
測繪船沿著黑龍江入海口向上遊緩緩推進，沿途每隔一段距離就放下測深錘標記水深和冰情。常三平在日誌中詳細標註了每一個浮冰帶的厚度、水流速度和兩岸地形。他發現黑龍江兩岸有多處可以搭建臨時棧橋的廢棄漁村碼頭，這些碼頭在舊檔裡全無記載，但在蝦夷族獵人的口頭傳說中被稱為“春醒渡”——意思是春天醒來時才能用的渡口。他在日誌中向林夢瑤彙報道——“黑龍江上游兩岸發現多處舊漁村碼頭遺址，水深條件不一，兩側山體可遮蔽風力適合搭建臨時補給棧橋。若艦隊北上時需中途靠岸補給，建議選用其中三處標為‘北一’至‘北三’的碼頭。另：河道北岸發現克烈部斥候的舊篝火堆痕跡，灰燼仍有餘溫，說明克烈部己提前在河道沿線佈置了監視哨。艦隊北上時需注意隱蔽行蹤。”
隨後他在一處廢棄漁村的岸灘上親手撿起一塊被草原篝火燒焦的木炭，對著月光仔細端詳。木炭的斷面上有斧頭劈砍的痕跡——不是刀削的，是斧頭。說明克烈部的斥候隨身攜帶伐木斧，意味著他們可能在進行一項工程：可能是搭建瞭望塔，也可能是扎木筏準備在上游攔截。
天色微明時，常三平把最後一批浮冰資料彙總成一張完整的《黑龍江入海口至中游冰情航線圖》，連同標註了數處克烈部斥候篝火位置的警戒建議一併封入防水皮筒交給隨船的最快傳令兵——“發往稚內港林提督。附註：此航線有效視窗期極短，建議驚蟄後數日內完成突破。克烈部己在河道沿線設立監視哨，艦隊接近時需注意隱蔽。另外——”他從懷裡掏出井伊首勝塞給他的那袋防凍薑糖，倒了幾顆在傳令兵手裡，“含著。嘴凍僵了說不清軍情。”傳令兵接過薑糖塞進嘴裡，一股辛辣的甜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跳上快舢板消失在黑龍江入海口的晨霧中。
常三平留在測繪船上繼續往上游推進。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不僅僅是一張冰情航線圖——這是林夢瑤的艦隊能否在北境戰役的第一階段取得突然性的關鍵。如果艦隊能在克烈部完全沒料到的時間和地點逆黑龍江而上首插草原聯軍側後，正面戰場上嶽青巖死守鎮北關的慘烈壓力就能得到致命性的緩解。而他在黑龍江廢棄漁村岸灘上撿到的那塊被斧頭劈過的木炭，正無聲地訴說著一個緊迫的事實：克烈部也在準備著。他們在河道沿線佈哨、扎筏、監視，他們知道大胤水師遲早會從海上繞到黑龍江入海口逆流而上——因為這一招在宗谷海峽打過，在奧尻島打過，在會津若松也打過。
常三平蹲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黑龍江中游河段。河面在此處豁然變寬，兩岸的針葉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樹枝上掛滿了松蘿地衣，在風中飄蕩像無數麵灰綠色的幡旗。他赤著腳踩在凍得發白的甲板上，忽然回頭對陳嶼說了一句話——“這片林子後面，就是鎮北關。”陳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針葉林和更遠處被晨霧遮住的草原。但他知道常三平說得沒錯——鎮北關就在那裡，嶽青巖的幾千殘兵正在那裡死守，等著他們從這條冰河裡送過去的第一批彈藥和糧草。
常三平把凍裂的腳趾在甲板上輕輕踩了踩，繼續低頭畫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