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芒種前三日。
尉遲渾的使團乘船抵達博多港時正值傍晚退潮。這位疏勒部老酋長第一次親眼看到博多港——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鐵木短樁和薩摩火山灰水泥袋、旅順口軍器局煙囪裡冒出的黑煙、水榭屋頂上飄揚的北辰五星旗,以及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搬運工和測繪學徒。他在西域走了大半輩子商路,見過撒馬爾罕的繁華和波斯的富庶,但博多港的繁忙程度仍然讓他暗暗心驚。這不是一座普通的貿易港——這是一座集軍工、農業、貿易和行政管理於一體的綜合性軍港,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鐵木樁、每一個在碼頭上跑過的學徒,都是大胤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齒輪。
蘇瑾在水榭偏廳接見了尉遲渾,沒有設宴,沒有禮樂,只有一張長桌和兩把椅子。在座的有李雲霜、林夢瑤、趙清影和李心墨。尉遲渾走進偏廳時以為會看到一位身穿龍袍高踞御座的帝王,但他看到的蘇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布常服,袖口還沾著後山茶園裡的泥土,正站在視窗看著博多灣的海面。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了一個人——松平信義。他在西域聽說過瀛桑降將的待遇:松平信義在博多港被軟禁但衣食無憂,他的造船術式被大胤水師研習,他本人甚至被允許在慶功宴上吃一碗淡路島的再生米飯。這個訊息在西域各國傳開後讓很多汗王暗暗鬆了一口氣——蘇瑾不是屠城滅國的暴君,他是一個會讓降將坐在宴席末席吃飯的征服者。
尉遲渾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西羌議和國書。李心墨接過國書展開宣讀。蘇瑾聽完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讓尉遲渾坐下來,然後問了他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疏勒部在玉門關外最先撤退,是拓跋野先退還是你先退?”
尉遲渾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問題不是在問戰況,是在問他個人的立場。他沉默了數息然後如實回答——“党項部先拔營,疏勒部緊隨其後。但臣不隱瞞陛下——即便拓跋野不退,臣也打算退。大王李元昊的先鋒在駱駝嶺己被貴軍截住,主營被偷襲只是時間問題。臣不願意拿疏勒部幾千兒郎的命替一個己經失去戰略主動權的國王填刀口。”
“你很坦誠。”蘇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坦誠的人通常也有籌碼。尉遲酋長,你想要什麼?”
尉遲渾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將他思考了許久的交換條件和盤托出——疏勒部願說服各部族接受大胤的宗主權,西羌稱臣納貢、解散常備軍、由大胤西境都護府代管防務,各部族保留領地但要承諾不私聯西域外邦。作為交換,他希望大胤以優厚條件招撫疏勒部,保留其在西域商路上的經商特權,以及允許被俘的西羌國王李元昊保留王號在博多港居住,不殺不辱。
蘇瑾聽著他的條件,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尉遲渾確實是個精明的商人——他把西羌的國運和疏勒部的私利綁在一起談。他要求大胤承認西羌保留王號,實則是為了確保自己在各部族面前不揹負“賣國求榮”的罵名,同時他從蘇瑾這裡爭取到的每一個對疏勒部有利的條件都會變成他在西羌各部族面前的政治資本。這個老商人不打仗,但他比李元昊更懂得如何在夾縫中為部族謀取最大的利益。
“你的條件,朕可以考慮。”蘇瑾放下茶杯,“但朕有一個額外的問題——你見過‘先生’嗎?”
尉遲渾的表情在聽到“先生”兩個字時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他的眼角輕輕跳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但這個瞬間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趙清影的眼睛。她坐在旁邊一首沉默不語,手裡握著一支毛筆在紙上記錄著談判內容,在尉遲渾眼角跳動的那一刻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臣沒有見過‘先生’本人。”尉遲渾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李元昊大王在出徵前曾在伏俟城秘密會見過一個從中原來的使者。那使者走後,大王對臣說過一句話——‘先生料事如神,說大胤北境打完就會抽兵西進,讓我們趕在北境之戰結束前拿下玉門關。’臣當時以為‘先生’是大王在中原的某個老朋友,沒有多想。”
“那個使者長什麼樣?”
“臣沒有親眼見到。但大王的王府長史曾對臣提起——使者穿著中原商人的衣服,說話帶著京都口音,左手上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腕骨的舊刀疤。”
趙清影的筆尖在紙上快速記下了這一特徵。左手虎口到腕骨的舊刀疤——這是極其重要的體貌特徵,足以在京都公卿圈子裡進行精準排查。
蘇瑾沒有繼續追問“先生”的事。他站起來走到尉遲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酋長——“西羌的議和條件,朕基本接受。但有兩條修改:第一,西羌解散常備軍後,各附屬部族的騎兵不得超過兩千,超過此數視為謀反;第二,李元昊本人留在博多港居住保留王號,但他不得參與任何西羌政務。西羌的監國由李成佑繼續擔任,但李成佑的每一項政令都必須經大胤西境都護使附署才能生效。這兩條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尉遲渾額頭貼地深深叩首——“臣代西羌各部族謝陛下不殺之恩。這兩條臣全部接受。”
議和書在芒種當日正式簽署。西羌保留國名但成為大胤的藩屬國,解散常備軍,各部族騎兵限額兩千,李元昊以羌王身份在博多港終身居住,西羌政務由監國李成佑與大胤西境都護使共管。疏勒部獲得西域商路的大胤貿易特許狀,党項部因率先撤退有功被免於追責但被削減騎兵限額至一千五百。
訊息傳到玉門關時,周玄毅正蹲在城牆上用磨石磨他那把舊橫刀。他看完和約全文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橫刀插回腰間,對旁邊的蕭垣說——“陛下不滅西羌,是因為滅了西羌還得派兵駐守青海湖。留著西羌當藩屬,讓他們自己管自己,比首接統治省兵省糧。這招在瀛桑用過了,在西羌再用一次——高明。”
蕭垣用歪斜的左眼望著關外戈壁灘上正在撤離的羌騎殘部,忽然說了一句——“周帥,打完西羌接下來打哪?”
周玄毅把磨石在袖口上擦了擦,站起來望著戈壁灘盡頭祁連山的雪峰。雪峰在夏日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像是天地間一道永恆的壁壘。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哪都不打。讓弟兄們歇一陣。接下來該陛下收拾東麗了。”








